[小福,]大壮的声音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村长……你爷爷,去世多久了?]
窗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那个孩子不会回答了,久到霍安忍不住想开口,久到李香香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
(风击打着残破的窗帘,隐隐作响)
然后那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哽咽,带着泪:
[大壮哥……你走后半年……爷爷就走了……]
大壮的手猛地一抖。
[那些人……]小福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拼命忍着哭,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们用你寄来的钱……盖房子,买媳妇……就是不让我们读书……]
[大壮哥……我想读书……]
我想读书。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钉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钉得人生疼……
(大壮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小福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问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小福,你告诉哥,以前……他们是怎么凑钱给你哥读书的?]
窗外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小福的声音响起,带着泪,带着委屈,带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不该有的疲惫和清醒:
[是爷爷给的……]
大壮的身体僵住了。
[爷爷怕你不收……就说是大家伙凑的……]
[爷爷说……大壮哥有出息了,以后能回来……帮村里……]
[爷爷说……不能让你分心……不能让你挂念他……]
[爷爷说……]
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压抑得很,像是拼命捂着嘴,但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漏进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漏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壮依然握着那只小手,一动不动。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后背,那个永远挺直的、像一堵墙一样的后背,在微微颤抖,在轻轻起伏。)
真相……
迟来的真相……
像当头一棒,砸在他身上。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像一把刀,捅进他心窝里。
他以为他欠全村的。他以为他欠大家伙的。他拼命打工,拼命攒钱,拼命把每一分钱都寄回来——还人情,报恩情,还那笔“大家伙凑的”学费。
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一顿好的,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把钱全寄回来,以为能让村里过得好一点,能让孩子们读上书。
结果那笔钱,从头到尾,就是村长一个人给的。
是那个在破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名字的老人。
是那个躺在半山腰、连个正经墓碑都没有的老人。
是那个临死前还在说“不能让他分心”、还在为他着想的老人。
而他寄回来的那些钱,全被这些人拿去盖房子、买媳妇、挥霍、糟蹋……拿去喝酒、拿去赌、拿去养那些好吃懒做的闲汉。
孩子们读不上书,老人死了没碑,只有这些人在享受他用血汗换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