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板,粗制滥造的那种,像是随便从哪拆下来的,连刨都没刨平。
木板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或者石头尖划上去的。
大壮盯着那块木板,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慢慢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
木板上刻着一个名字。
村长的名字……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杂草东倒西歪,吹得那块破木板微微晃动。
木板和木桩连接的地方已经松了,每晃一下,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霍安也看见了。
他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不是说……病重吗?]
(没人回答他。)
大壮还站在那里,盯着那块木板,盯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忽然想起来,他之前收到的那条消息,说的是“怕你赶不上最后一面”。
原来不是怕赶不上,是早就……
他的手垂在身侧,轻轻握成了拳。那只受伤的手,包裹在石膏里,什么都握不住。
另一只手,握得很紧,骨节泛白。
过了很久,久到晨雾开始散去,久到山下的村庄轮廓渐渐清晰,他才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什么都没说。
也没回头。
——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坳里。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原以为会是一片破败的土坯房,但眼前看到的,却是好几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清晨的阳光下白得扎眼。
有的门口还停着摩托车,有的屋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
大壮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
他看着那些新房子,看着那些陌生的门脸,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在这时,一个胖胖的妇人从其中一栋楼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碎花棉袄,烫着卷发,手腕上戴着金镯子,两只手上拎着喂鸡的盆子。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快步迎上来。
[哎呀呀,大壮啊!回来了回来了!]她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可算回来了!你村长叔念叨你好久了!]
她一把接过李大壮手里的营养品,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脸上的笑容热络得像见了亲儿子: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这孩子,太客气了!]
大壮没松手。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我们去医院看看村长。]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发僵,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边缘开始翘起。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一下,在营养品袋子上扫了一圈,又在大壮脸上扫了一圈。
霍安在旁边看明白了。
他伸手,把营养品又拿了回来,稳稳地抱在自己怀里。
(妇人的眼神瞬时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