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变化快得像翻书,快得像变脸。刚才的热情、笑容、热络,一秒之间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心虚。
带着一点……我说不上来,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之后的本能防备。
[哎呀……]她抹了一把眼泪,动作夸张,声音也换成了哭腔,[大壮啊,其实……其实你村长叔已经去了。]
[他……他死活不让我们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怕耽误你前程……这孩子,临走前还念叨你,说大壮出息了,考上大学了,以后有出息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大壮的反应。
[多久了?]我问。
妇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菜市场挑菜,又像在牲口市相马。
从头看到脚,从脸看到腰,越看眼睛越亮,两只眼睛都快放出光来了:
[哎哟!这是谁家的妹子?长得可真水灵!多大了?有对象没有?我跟你说,我们村有好几个小伙子,条件都可好了,有盖了新房的,有在县城打工的,还有——]
[多久了?]大壮又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妇人被他打断,讪讪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眼神飘忽:
[没、没几天……真的没几天……就是……就是那个……]
她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一股恶臭的风。那种臭味很复杂,有猪粪的骚臭,有腐烂的酸臭,还有一种更难形容的、让人本能反胃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某个地方,很久很久,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我和霍安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捂住鼻子。
就在这时,一声奇怪的声音从远处的猪圈传来。
不是猪叫。
是人声。是被人堵住嘴之后,拼命挣扎发出的呜呜声。
紧接着,一只手从猪圈底部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挣扎,在挥舞,五根手指拼命地抓向空中,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腕上勒着绳子,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但是——
但是那只手,皮肤白皙,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那不是干农活的手,不是喂猪的手,不是在这山沟沟里长大的手。
我和霍安对视一眼,同时快步向猪圈走去。
[哎哎哎——]妇人在后面喊,声音尖利,[别过去!那边脏!别过去!]
没人理她。
猪圈的门虚掩着,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拧着。霍安一把扯开铁丝,一脚踢开门——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种臭,已经没办法用语言形容了。
不是单纯的猪粪臭,是猪粪、腐烂的食物、发霉的稻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发酵了很久很久,形成的某种生化武器。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捂住口鼻,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
她被捆绑得严严实实,手腕和脚腕上缠着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伤口已经发黑。
嘴上塞着一团破布,应该是从什么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脏得看不出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