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四面漏风的厂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不知道哪棵树上的夜鸟。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霍安先生您好,关于贵仓库剩余库存牛仔裤的独家代理权,我们想和您谈谈……]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正在和大壮打闹的霍安,默默把短信转发给了他。
(厂房外,夜色正浓。)
远处城市的方向灯火通明,近处是荒地和偶尔驶过的夜车。
但这一刻,我觉得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厂房,比什么都亮。
当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我盯着他吊着的那只胳膊,石膏白得刺眼,先打破了沉默:[你右手这样……怎么写字?怎么考试?]
我知道他的努力。
这几个月,大壮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学习。凌晨五点,我醒来时他已经在背单词;深夜两点,我睡下时他还在刷题。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自己榨到最后一滴。
现在手折了。
大壮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笨拙的白色锤子。
[我用左手。]他咬了咬牙。
[十天。]我说。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左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
那笔迹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考研那么大的体量,三个小时的高强度书写,用左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罢了,]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试试吧。]
霍安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但从那天起,他彻底减少了演出次数。酒吧的场子能推就推,推不了就让别人顶,自己窝在厂房里,全心全意地当起了后勤。
他那只骨折的手还没好,就用一只手切菜、煮饭、烧水,而我,时隔多个世界,算是当回了主厨,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他好好露一手!
每天早上,我和大壮去外面背书回来,桌上永远摆着烧好的热水,偶尔还有几根卖相不佳的油条。
霍安窝在沙发上补觉,睡得像只死狗,但锅里的粥永远是温的。
那十天,过得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大壮用左手练字,从歪歪扭扭到勉强能看,从缓慢如蜗牛到逐渐提速。
他的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每一张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蚯蚓文。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始终挂着汗珠。
我帮不上忙,只能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把重点画出来,把错题整理好。
霍安负责喂饱我们,偶尔在半夜端来一碗热汤,放下就走,一个字都不多说。
考前一天晚上,大壮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能行吗?]我问。
[不知道。]他推了推眼镜,[但尽力了。]
在这个破厂房里,在四面漏风的十二月,在无数个凌晨五点和深夜两点,我们都尽力了……
——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厂房门口就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霍安不知道从哪个二手贩子那里淘来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还贴着褪色的“XX搬家公司”字样,油漆斑驳,门把手摇摇欲坠。
但他把后座拆了,铺上了厚厚的棉垫子和被子,角落里还放了一个暖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