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房,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大壮捏着那张单子,坐在破沙发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村里的学费……交不上了。]他低声说。
霍安忽然就炸了。
[李大壮你能不能管管你自己?!]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拎着的汤都洒了,[你自己缺衣少食的,凭什么管那些小孩子?!学费生活费都是你来,你凭什么?!]
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霍安愣了一下,急忙蹲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笨拙地擦拭地板。
[你凭什么用一无所有……去换那群小孩子不一定有的未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在抖,[你他妈……你自己怎么办?]
[住嘴……]
大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他低下头,紧抿着嘴唇,也蹲下来,用那只受伤的手,笨拙地一起擦地板。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他好像没感觉到。
[……昨天夜里接到电话,]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村里待我最好的村长,生病了。我这点钱……]
他没说完……也不用说完。
霍安深深吐出一口气,也蹲了下来。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蹲着,一个落魄小少爷,一个夜店牛郎,一个抛文女主——截然不同的命运,阴差阳错地交缠在一起。
厂房破旧的窗户透进一点昏黄的路灯光,把三个蹲着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久到厂房外路过的车灯都暗下去,霍安才哑着嗓子开口:
[多少钱?]
(大壮没抬头。)
[我问你,村长治病,多少钱?]
[……八万。]
大壮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还差两万。]
霍安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站起来,把抹布往地上一摔。
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只是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蹲回来,把屏幕怼到大壮面前:
[这两万,我出。]
大壮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你手骨折了,医药费还欠着……]
[少废话。]霍安把手机往他怀里一塞,[你他妈不也天天说,对人好不是靠嘴说,是靠做的?]
我蹲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是出身贫寒、拼了命想拉别人一把的“圣母病”患者,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从油物进化成正常人的破产阔少——此刻在四面漏风的破厂房里,为了一笔八万的医药费,蹲在地上跟两只斗鸡似的。
[行了。]我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还有十天考试,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至于你,]我看向霍安,[手都折了还当散财童子?]
霍安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我是模特,靠脸吃饭的,跟手没关系。]
大壮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霍安瞪他:[笑屁。]
[没什么。]大壮撑着地站起来,那只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他推了推眼镜,面色如常,[就是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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