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深夜交谈
那次不欢而散后,张家陷入了一种低气压的沉默。
张桂源和陈思罕陷入了诡异的冷战。说是冷战,其实更像是张桂源单方面的不知所措和陈思罕习惯性的退缩。两人依旧同坐一桌吃饭,依旧一前一后上学放学,但不再有任何交流。张桂源几次想开口,都被陈思罕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堵了回去。
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张父张爸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直接点破,只是用更加温和的方式试图调节,比如刻意找些需要两人合作的小事,或者多在饭桌上聊些轻松的话题。然而效果甚微。
打破僵局的,是一次意外的月考成绩公布。
张桂源看着自己数学试卷上那个堪堪及格的分数,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点沮丧。他揉着头发,把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
晚上回到家,气氛依旧沉闷。张爸看了看两人,笑着提起:“这次月考成绩好像出来了?桂源,思罕,考得怎么样?”
张桂源扒拉着米饭,含糊道:“就那样吧,老样子。”
陈思罕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还好。”
张爸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但张桂源注意到,陈思罕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饭后,陈思罕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独自走到了阳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和……低落。
张桂源磨蹭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着一罐可乐走了过去。他把可乐递到陈思罕手边,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
陈思罕侧头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谢谢。”声音很轻。
两人并肩靠在阳台栏杆上,沉默地喝着冰凉的饮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紧绷的气氛。
“你……”张桂源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是不是考得不好?”他想起陈思罕刚才的反应,猜测着。是因为没考好所以心情不好,才一直不理人?
陈思罕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源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陈思罕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
“不是。考了……年级第二。”
张桂源愣住了,差点被可乐呛到:“……啊?年级第二?!”这成绩好到逆天了好吗?!那他刚才那副样子是为什么?
陈思罕垂下眼睑,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声音更低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还不值得高兴?”张桂源无法理解,“我爸他们要是知道我考年级第二,能放鞭炮庆祝三天三夜!”
陈思罕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考得好,然后呢?”他转过头,看向张桂源,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迷茫和……虚无,“考得好,就能留下来吗?就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吗?”
张桂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陈思罕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夜晚寂静的空气,也搔刮着张桂源的心:“以前……每次考得好,他们会高兴一下,然后……然后可能就会觉得,把我送走也没那么可惜了?或者觉得,我去下一家也不会给他们添太多麻烦……反正,我总是要走的。”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语气里那深藏的、几乎被磨平了棱角的痛苦,却让张桂源呼吸一窒。
原来,那份优异的成绩单,对他而言,并非通往肯定的阶梯,反而可能是又一次别离的预告。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甚至习惯了用优秀的表现来减少自己可能带来的“麻烦”,从而让自己在每一次流转中,显得更“省心”一点。
张桂源忽然明白了,白天他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和占有欲,在陈思罕这种深植于心的不安全感面前,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不是的!”张桂源急切地反驳,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这里不一样!我爸他们不一样!我也……不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思罕,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着急:“他们让你来,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是家里人!是因为真的想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我爸看你吃得多一点比什么都高兴,我爸天天变着花样想让你舒服点!还有我……”
他顿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我那天发脾气是我不对。但我就是……就是不想看你跟别人走得太近……我怕你……怕你觉得别人也好,就不……就不需要我们了……”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磕磕巴巴,词不达意,脸涨得通红。他没法更直白地说出那种陌生的、强烈的占有欲背后的真实心情。
陈思罕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张桂源因为急切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些直白而滚烫的话语,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着他心上那层厚厚的冰壳。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突然升腾起的、某种躁动而温暖的气息。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语气变得笨拙却真诚:“反正……你别想那么多。这里就是你家。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爸他们巴不得你一直住下去。我……我也……”
他卡住了,那个“我也”后面该接什么,他一时说不出口,只是用力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思罕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冰凉的可乐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但张桂源看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下来。那层冰冷的、拒绝一切的屏障,在这一刻,仿佛融化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柔软而脆弱的內里。
阳台上一时又陷入了沉默,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尴尬紧绷的沉默,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涌动着未竟之语的静谧。
远处城市的灯火温柔地闪烁着,像无数颗沉默注视的眼睛。
这一次深夜的交谈,没有完全解开所有心结,却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生锈的锁孔,虽然只是转动了一点点,却终于让那扇紧闭的门,看到了一丝可以被打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