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骨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毯上,千年来的警惕让他即便在重伤虚弱中,也分出一缕神识,细致地感知着这栋他梦寐以求的奇楼内部。
与他用骨傀感知到的模糊景象不同,亲身处于其中,感受更为深刻。这里的空气温暖、干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与他熟悉的、充满阴气与血腥的洞府截然不同。那种永恒不朽的生机道韵愈发清晰,丝丝缕缕地浸润着他的伤体,虽然无法直接治愈他那涉及元婴大道的重伤,却让他的躯体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甚至连神魂的刺痛都缓和了几分。
“水……有水吗?”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并非完全作伪,重伤之下,他确实感到干渴。
“有!有!”卿雪连忙应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那个能自动流出清冽冷水的“管子”(水龙头)前,用一个大号马克杯接了满满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玄骨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很普通,并无灵气,却异常纯净甘甜。他目光扫过杯子上印着的卡通猫图案,又看了看卿雪紧张兮兮的小脸,心中那种荒谬与奇异的感觉更浓了。
喝过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尝试移动,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你别动!别动!”卿雪急道,“伤口才包扎好!你……你要不要躺到沙发上去?地上凉。”她记得他说过寒暑不侵,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玄骨从善如流,在卿雪的搀扶下(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卿雪用尽吃奶的力气半拖半抱),艰难地挪到了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柔软包裹中,让他这具习惯了打坐石台的躯体都有些不适应。
卿雪又抱来柔软的羽绒被给他盖上,忙前忙后,像只团团转的小蜜蜂。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不过你受伤了,是不是得吃清淡的?”卿雪想起电视剧里的情节,又跑进厨房,捣鼓了半天,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皮蛋瘦肉粥(别墅刷新,永远热乎)。
玄骨看着那碗用料奇特、但卖相不错的粥,沉默了一下。辟谷多年,他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但此刻,看着卿雪期待又担忧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了嘴。
卿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她喂,脸上微微一红,但还是舀起一勺,仔细吹的温热了,才送到他嘴边。
粥的味道……很奇特,咸香软糯,是他千年未曾体验过的凡俗滋味。他慢慢咀嚼,吞咽,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看着眼前少女专注的侧脸,心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暖意?不,是错觉。他立刻将这丝情绪掐灭。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尚可。”他淡淡评价。
卿雪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一亮:“那你再吃点!”
一碗粥下肚,玄骨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他的神识在这里依旧受到极大压制,无法离体太远,但肉眼观察已足够震撼。那些发光的板子(电灯、电视屏幕),能制冷的柜子(冰箱),能流出热水的机关(热水器),还有卿雪手中那个能显现无数图文和动态影像的“平板”……每一样都颠覆着他的认知。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修仙界的文明体系。
“此物……便是你平日所见‘故事’之源?”他目光落在卿雪的平板电脑上。
“对啊,这叫平板电脑,里面什么都有!”卿雪见他感兴趣,献宝似的拿过来,点开一部画面绚丽的仙侠剧,“你看,这里面的人也会飞,用法术,跟你们好像哦!不过我觉得他们没你厉害……”
玄骨看着屏幕上那些光影特效和夸张的剧情,嘴角微微抽搐。这……便是她对修仙界的想象?如此……儿戏。但他没有点破,反而顺着她的话问道:“哦?何以见得?”
“因为他们打架都要念好久咒语,摆好多姿势,你动手的时候,就‘咻’一下,好快的!”卿雪比划着,眼里带着点小崇拜。
玄骨默然。这丫头的评判标准,倒是简单直接。
接下来的日子,玄骨便在这张沙发上“安家”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努力修复着元婴和体内的暗伤。别墅内的生机道韵对他疗伤有极大的辅助效果,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好转。
卿雪则彻底承担起了“护工”的角色。每日按时给他送水送饭(食物都是别墅刷新,花样百出),帮他换药(用的是别墅医药箱里似乎取之不尽的纱布和消毒液)。她甚至还会笨拙地试图用热毛巾帮他擦脸(被玄骨面无表情地拒绝)。
两人的互动模式也发生了改变。由于同处一室,交流变得更为频繁和随意。
玄骨会借此机会,更深入地套取关于地球和别墅的信息。
“你这居所,为何能自生万物?此等神通,在你家乡很常见吗?”
“不常见啊,就我家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爷爷奶奶那辈就这样了?”卿雪自己也糊里糊涂。
(玄骨心中记下:血脉传承?)
卿雪也会问他更多关于修仙界的事情,但问题变得具体而……天真。
“玄骨前辈,你们真的能活几千年吗?那不会很无聊吗?”
“飞行的时候怕不怕撞到鸟?”
“鬼修……需不需要睡觉?会不会做梦?”
对于这些幼稚的问题,玄骨有时懒得回答,有时会冷冷瞥她一眼让她闭嘴,但偶尔心情尚可时,也会用极其简练、甚至带点讽刺的语气回答一二。然而,这种日常的、甚至有些“鸡同鸭讲”的对话,却让别墅内的气氛,诡异地朝着一种“家”的错觉发展。
卿雪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玄骨是个可怕的鬼修,只把他当成了一个脾气不太好、重伤需要照顾的室友。她甚至会一边看剧,一边跟他吐槽剧情;吃到好吃的零食,会分给他一半(虽然玄骨从不吃);晚上怕黑睡不着时,会抱着枕头跑到客厅,借口看星星,其实只是觉得有他在旁边比较安心。
玄骨将她的这种转变尽收眼底。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这丫头的心,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防线也更为脆弱。
然而,随着伤势逐渐稳定,力量一丝丝恢复,一个念头开始在他心中盘旋:既然已经进来,那么下一步,便是要彻底弄清楚这栋楼的秘密,以及……如何真正掌控它,或者说,掌控它的主人。
他看向正盘腿坐在旁边地毯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动画片,笑得没心没肺的卿雪,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光芒。
堡垒已被潜入,猎物犹在笼中。是时候,开始探索这堡垒的核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