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第七章 我的人
无尘在熟悉的檀香中醒来。
身下是寒山寺禅房简朴的木榻,身上盖着素色棉被。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与他平日醒来时无异。
除了枕边沉睡的那个人。
沈浪侧卧在他身旁,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呼吸平稳绵长。阳光描摹着他精致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般安静的模样,与平日那个风流不羁的沈公子判若两人。
无尘微微一动,沈浪立刻惊醒。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桃花眼中闪过惊喜、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醒了?”沈浪伸手探他额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还有哪里不舒服?”
无尘避开他的触碰,撑身坐起:“我睡了多久?”
“三天。”沈浪下榻倒水,背影略显僵硬,“寺医说你元气大伤,需要静养。”
无尘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相触,一股暖流顺着血契传来。他清晰地感受到沈浪的疲惫——这三日,想必是他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
“多谢。”无尘轻声道。
沈浪挑眉,忽然凑近:“佛子这是心疼我了?”
无尘垂眸饮茶,耳根却悄悄泛红。
沈浪低笑,指尖掠过他散在肩头的发丝:“既然佛子无恙,那我们该算算账了。”
“算什么账?”
“同命咒的账。”沈浪神色认真起来,“悟明虽死,咒术未解。现在你的命与我的命绑在一起,佛子打算如何负责?”
无尘沉默。同命咒乃佛门禁术,中咒者性命相连,同生共死。要解此咒,需施咒者心甘情愿以命换命,而悟明已死,咒术几乎无解。
“我会找到解法...”
“不必找了。”沈浪打断他,指尖轻点心口莲印,“这样挺好。”
无尘蹙眉:“什么意思?”
沈浪忽然将他拉近,鼻尖相抵:“意思就是,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他的气息拂过唇瓣,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无尘想要推开,却发现血契让他们的气息早已交融,这般亲近竟显得理所当然。
“荒唐...”无尘偏过头,却掩不住加速的心跳。
沈浪轻笑,退开些许:“佛子说过,我既与佛有缘,你度我是天经地义。现在不过换个方式,怎么就成了荒唐?”
无尘一时语塞。佛度众生,讲究的是无分别心。可他对沈浪,分明有了分别。
这时,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佛子,首座法师请您去大殿议事。”
无尘如蒙大赦,起身整理僧袍。就在他即将出门时,沈浪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喂,”沈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认真,“以后别再做那种傻事。”
“什么傻事?”
“替我挡咒的傻事。”沈浪收紧手臂,“现在你的命就是我的命,记住了?”
无尘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沈浪这才满意地松手,目送他离开。当禅房门关上的刹那,沈浪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撩开衣袖,只见手臂上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同命咒的反噬已经开始。无尘每虚弱一分,这纹路便蔓延一寸。
“真是麻烦的和尚...”他轻叹一声,眼中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
大殿内气氛肃穆。
首座法师见无尘到来,躬身行礼:“佛子,悟明师兄的后事已经处理完毕。只是寺中不可一日无主,还请佛子早日继任方丈之位。”
众僧纷纷附和。
无尘却道:“悟明法师虽已伏法,但此事尚有疑点。在他交代出同谋之前,我不能继任。”
首座法师蹙眉:“佛子这是何意?难道寺中还有他的同党?”
无尘目光扫过在场众僧:“悟明能在寺中潜伏多年而不被发现,必定有人相助。”
他走到悟明常坐的蒲团前,指尖拂过地面:“而且,我怀疑他与一桩旧案有关。”
“什么旧案?”
“二十年前,那个小沙弥的死。”无尘缓缓道,“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是明心师兄所为,但现在看来,真凶可能是悟明。”
众僧哗然。
首座法师脸色微变:“佛子有何证据?”
无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在舍利塔中找到的,是悟明的随身之物。而据记载,那个小沙弥死时,手中紧紧攥着半块同样的玉佩。”
一个老僧惊呼:“我想起来了!那孩子确实握着半块玉佩,只是当时寺中无人认得此物...”
首座法师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既然佛子执意要查,老衲也不便阻拦。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
无尘将他的异样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待议事结束,他特意留下首座法师。
“法师似乎有话要说?”
首座法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佛子可知道,悟明与明心本是同门师兄弟?”
无尘一愣:“他们年纪相差甚远...”
“悟明是带艺投师,年纪确实比明心大许多。”首座法师道,“而且,他们都与一个人有关。”
“谁?”
“你的师父,了尘大师。”
无尘心头一震:“请法师明示。”
首座法师却摇头:“有些事,老衲也不便多说。佛子若真想知道,不妨去查查寺中的古籍记载。尤其是...关于转世灵童的部分。”
说罢,他躬身告退。
无尘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思绪纷乱。转世灵童是寒山寺的最高机密,只有方丈和佛子有资格知晓。据说每一位转世灵童都承载着某位高僧的魂魄,是寺中的至宝。
难道沈浪就是...
“想什么呢?”沈浪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尘回头,见他倚在门边,手中把玩着一枝新折的杏花。
“你怎么来了?”
沈浪走近,将杏花别在他衣襟上:“来看看我的佛子有没有被人欺负。”
无尘想要摘下杏花,却被沈浪按住手。
“别动,很好看。”
他的指尖温热,透过薄薄的僧袍传来。无尘忽然想起首座法师的话,脱口问道:“你可知道转世灵童?”
沈浪动作一顿,眼中闪过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可知道?”无尘坚持。
沈浪轻笑,指尖掠过他衣襟上的杏花:“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无尘握住他的手腕:“回答我。”
四目相对,血契让他们的情绪无所遁形。无尘能感受到沈浪的回避,以及一丝...恐惧。
“佛子,”沈浪忽然凑近,声音低沉,“你可知道,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好?”
无尘直视他的眼睛:“但我必须知道。”
沈浪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他拉着无尘在蒲团上坐下,“转世灵童是寒山寺最大的秘密。据说每一位灵童都承载着历代某位高僧的魂魄,是寺中兴衰的关键。”
无尘心跳加速:“那你...”
“我是特例。”沈浪打断他,“普通灵童只能承载一位高僧的魂魄,而我...体内有两个。”
无尘震惊:“两个?”
沈浪点头:“一个是你的师父了尘,另一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他很强大,强大到足以压制了尘的魂魄。”
无尘忽然明白为何沈浪时而像师父,时而又像另一个人。
“所以那日在塔顶...”
“是了尘师父暂时压制了另一个魂魄。”沈浪轻抚心口莲印,“这印记,就是封印两个魂魄的钥匙。”
无尘想起这莲印是因血契而生,而血契...
“是因为我的血?”
沈浪点头:“佛子的血是至纯之物,能加强封印。所以那日我才会向你讨要。”
无尘沉默良久,忽然道:“所以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
沈浪轻笑,指尖抚过他的脸颊:“起初是的。但现在...”
他忽然吻上无尘的唇,一触即分。
“现在,我是真的想要你。”
无尘怔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想要斥责,却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
甚至...有些眷恋。
沈浪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笑意:“佛子这是动凡心了?”
无尘偏过头:“胡说什么。”
“胡说?”沈浪低笑,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佛子可能感受到,我这里跳得有多快?”
掌心下,心脏剧烈跳动,与他的心跳渐渐同步。血契让他们的感知融为一体,无尘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浪的渴望,以及那份渴望中夹杂的真挚。
“沈浪...”他轻声道,“若我非佛子,你可还会...”
“会。”沈浪打断他,目光灼灼,“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一刻,无尘心中的壁垒彻底崩塌。
他主动吻上沈浪的唇,生涩却坚定。
佛度众生,为何不能度一个他?
佛爱世人,为何不能爱一个他?
一吻结束,二人气息微乱。沈浪抵着他的额头,轻笑:“现在,佛子可承认是我的人了?”
无尘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殿外,杏花纷落如雨。
而一段超越世俗的缘分,就此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