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第六章舍利塔

舍利塔矗立在寒山寺后山的最高处，塔身斑驳，爬满青藤。这里是寺中禁地，除了方丈和佛子，寻常僧众不得踏入。

无尘站在塔前，仰望着这座承载了寒山寺数百年历史的古塔。师父的舍利就供奉在塔顶，他每年只会在师父忌日那天前来祭拜。

“有血迹。”沈浪蹲下身，指尖擦过石阶上一点暗红。

无尘蹙眉。昨日才有人打扫过塔院，这血迹显然是新留下的。

塔门虚掩着，一道缝隙中透出阴冷的气息。

沈浪伸手推门，却被无尘拦住。

“我来。”无尘指尖凝起佛光，率先踏入塔中。

塔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既像佛前供奉的檀香，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在上面。”沈浪抬头望向盘旋而上的阶梯。

无尘凝神感应，果然察觉到塔顶有微弱的气息波动。他与沈浪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沿着阶梯悄无声息地向上行去。

越往上，那股异香越发浓郁。无尘心口的莲印微微发烫，似乎在警示着什么。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塔顶时，一道黑影忽然从上方扑下！

无尘反应极快，袖中佛光化作屏障挡住袭击。然而那黑影极为灵活，在半空中一扭，直取沈浪面门！

沈浪不闪不避，任由黑影逼近。就在对方即将触到他的刹那，他心口的莲印猛然亮起，金光大盛！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跌落在地，竟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魔物！

“噬魂魔。”无尘面色凝重，“寺中怎会有此等魔物？”

沈浪指尖凝起金芒，点在魔物额间。魔物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佛光的束缚。

“被人操控的。”沈浪闭目感应，“它的神识被锁魂丝控制，成了傀儡。”

无尘忽然想起方丈和慧明体内的锁魂丝：“难道是同一人所为？”

沈浪不答，指尖金芒大盛，魔物发出一声哀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上去看看。”他率先迈上阶梯。

塔顶供奉着历代高僧的舍利，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无尘师父的舍利塔。然而此刻，塔前却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人。

“明心师兄。”无尘握紧拳头。

明心转过身，手中捧着一个木盒，盒中盛放的正是他师父的舍利。令人震惊的是，原本晶莹剔透的舍利，此刻却泛着诡异的黑气。

“你们来了。”明心微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比我预计的要快些。”

无尘上前一步：“方丈是你所害？”

明心轻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沈浪忽然道：“舍利上的黑气，与你身上的气息同源。”

明心挑眉：“沈公子好敏锐的感知。不错，这舍利确实被我动了手脚。”

他指尖轻抚舍利，黑气缭绕：“师父生前最看重的不就是这寒山寺的基业吗？我偏要让它毁于一旦！”

无尘怒道：“师父待你不薄，你为何...”

“待我不薄？”明心猛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明知我是被冤枉的，却还是将我逐出寺门！这二十年来，我受尽苦楚，而你们却在寺中安享清福！”

沈浪忽然轻笑：“你说谎。”

明心脸色一僵：“什么？”

“你的眼神在闪烁。”沈浪缓步上前，“而且，你身上的锁魂丝，并非自己种下的。”

无尘凝神看去，果然在明心颈后发现一道极细的黑线——与方丈和慧明体内的如出一辙！

明心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沈浪不答，指尖金芒一闪，一道佛光直射明心后颈！

明心欲躲，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黑线应声而断，他浑身一颤，眼中疯狂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痛苦。

“我...我做了什么...”他跪倒在地，手中的舍利盒跌落。

无尘接住舍利盒，发现舍利上的黑气正在缓缓消散。

“你被控制了。”沈浪淡淡道，“锁魂丝不仅能操控死者，也能影响生者的神智。”

明心抱头痛哭：“是...是那个人...他逼我这么做...”

“谁？”无尘追问。

明心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他戴着面具，但我认得他的声音...是...是师父！”

无尘如遭雷击：“不可能！师父已经圆寂多年！”

“是真的！”明心激动道，“他还活着！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沈浪忽然道：“包括二十年前那桩命案？”

明心惨笑：“那沙弥根本不是我所杀...是师父！他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失手杀了人，却让我顶罪！”

无尘踉跄后退，难以置信。那个他敬如生父的师父，竟是这般不堪？

沈浪扶住他，掌心温度透过僧袍传来：“稳住心神。现在不是动摇的时候。”

无尘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师父现在何处？”

明心摇头：“我不知道。他每次出现都戴着不同的面具，声音也时变...”

话音未落，塔顶忽然剧烈震动！

“小心！”沈浪一把拉过无尘，避开一道袭来的黑芒。

只见塔顶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戴着鬼面的身影。那人身着僧袍，身形与无尘记忆中的师父有八分相似。

“想不到你们能追到这里。”面具下传出沙哑的声音，“倒是小看你们了。”

无尘握紧拳头：“你究竟是谁？”

鬼面人低笑：“我的好徒儿，连师父都认不出了吗？”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无尘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眼中再无往日的慈悲，只剩下疯狂与贪婪。

沈浪忽然道：“他不是你师父。”

无尘一愣：“什么？”

沈浪指尖凝起金芒，照亮鬼面人的脸：“仔细看，他的面容是用幻术伪装的。”

鬼面人脸色微变：“小子，你倒是眼尖。”

他袖袍一拂，面容变化，竟变成一个陌生的中年僧人。唯有那双眼睛，让无尘觉得莫名熟悉。

“是你...”明心惊呼，“戒律堂的首座！”

无尘震惊。戒律堂首座悟明法师，是寺中资历最深的长老之一，向来德高望重。怎会是他？

悟明冷笑：“既然被你们识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袖中射出数道黑芒，直取三人要害！塔顶空间狭小，无处可避。

危急关头，沈浪心口莲印大亮，金光化作屏障挡住黑芒。无尘同时结印，佛光如潮水般涌向悟明！

“雕虫小技！”悟明袖中飞出一串佛珠，正是无尘师父的遗物！

佛珠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结界，将无尘的佛光尽数吸收。

“师父的佛珠怎会在你手中？”无尘又惊又怒。

悟明大笑：“自然是他临终前交给我的！他早知道会有今日！”

沈浪忽然道：“你在说谎。”

他指尖轻点心口莲印，一道金光射向佛珠：“这佛珠上的气息，与你格格不入。是你偷来的！”

金光击中佛珠的刹那，结界应声而破！悟明遭到反噬，喷出一口鲜血。

“不可能！你怎能破开师父的结界？”

沈浪缓步上前，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光便盛一分：“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悟明惊恐地发现，沈浪的容貌正在缓缓变化。不是易容，而是更深层次的改变——骨骼、气质，甚至连眼神都在向另一个人靠拢。

当沈浪走到悟明面前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一个悟明和无尘都无比熟悉的人。

“师...师父？”无尘难以置信。

明心更是吓得瘫软在地：“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悟明面色惨白，连连后退：“你...你到底是谁？”

沈浪——或者说，那个有着无尘师父容貌的人——微微一笑：“悟明，多年不见，你连我都认不出了？”

他的声音也与无尘师父一模一样！

无尘忽然想起方丈说过的话：沈浪可能是某位高僧转世。难道...

“师父...”他轻声道，“真的是你吗？”

沈浪转头看他，眼神复杂：“是，也不是。”

他指尖轻抚心口的莲印：“二十年前，我自知大限将至，便将一缕魂魄封入转世之身。而沈浪，就是我的转世。”

悟明惊恐道：“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沈浪——或者说，无尘的师父——微微颔首：“我料到你会趁我圆寂后作乱，所以布下这个局。”

他看向无尘，目光慈爱：“无尘，这些年辛苦你了。”

无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师父的魂魄在沈浪体内苏醒，那沈浪呢？他的意识去了哪里？

似是看出他的担忧，师父轻声道：“放心，沈浪的意识只是暂时沉睡。待我了却因果，自会离去。”

他转向悟明，目光转冷：“悟明，你还有何话说？”

悟明惨笑：“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化作一个诡异的符印，直射无尘！

师父欲挡，却慢了一步。符印没入无尘眉心，消失不见。

“你做了什么？”师父厉声道。

悟明大笑：“这是同命咒！我死，无尘也得死！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师父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悟明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然而咒术已成，无尘只觉一股阴寒之气自眉心蔓延，迅速侵蚀他的生机。

“无尘！”师父扶住他，掌心佛光涌入，却无法阻止咒术的蔓延。

无尘脸色苍白，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能再见师父一面，弟子死而无憾。”

师父眼中闪过痛色：“不，我不会让你死...”

他似下定决心，指尖结印，心口莲印亮起耀眼金芒！

“师父，不要...”无尘想要阻止，却无力动弹。

金光中，师父的容貌缓缓变回沈浪的模样。当最后一丝金光散去时，沈浪睁开眼，眸中满是茫然。

“佛子？你怎么了？”他扶住无尘，感受到他生命的流逝，脸色大变。

无尘看着他，轻声道：“沈浪...”

“我在！”沈浪紧紧抱住他，“别怕，我会救你！”

他尝试用佛力逼出咒术，却发现同命咒已经与无尘的魂魄融为一体，根本无法解除。

“怎么办...”沈浪第一次感到恐慌，“告诉我该怎么办！”

无尘抬手，轻抚他的脸：“就这样...很好...”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沈浪通红的双眼。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浪低头，吻上他冰凉的唇。

一股温暖的力量自唇齿间渡来，驱散了部分寒意。无尘惊讶地发现，沈浪正在通过血契，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停下...”他想要推开沈浪，却使不出力气。

沈浪紧紧抱着他，生命之力如江河决堤般涌来。无尘心口的莲印亮起，与沈浪的交相辉映。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到沈浪在耳边低语：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这是你说的。”

塔外，风声呜咽，如同叹息。

而一段跨越生死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浪子X佛子（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