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第五章 佛爱
金莲光芒渐散,沈浪仍握着无尘的手,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摩挲。
“佛子可知,‘度’这个字,在俗世中还有另一种解法?”沈浪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指尖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无尘欲抽手,却发现体内佛力与沈浪的气息已水乳交融,难分彼此。血契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的魂魄紧紧相连。
“施主自重。”无尘声音清冷,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沈浪低笑,忽然将他拉近,鼻尖几乎相触:“自重?佛子与我性命相连,肌肤相亲又如何?”
无尘抬眸,对上沈浪含笑的眼。那双总是流转着风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映着淡淡的金芒,恍若古佛青灯下的倒影。
“你的眼睛...”无尘怔住。
“嗯?”沈浪挑眉,指尖轻触眼角,“怎么了?”
无尘沉默。沈浪眼中的金芒,与师父圆寂前如出一辙。那是寒山寺住持代代相传的“天眼通”,能窥破虚妄,照见本源。
难道沈浪真是某位高僧转世?
“佛子这般看着我,”沈浪轻笑,“莫不是终于被我的风采所动?”
无尘收回目光,指尖捻过不存在的佛珠——那是他多年的习惯,如今佛珠已碎,只剩腕间空落落的触感。
“既然方丈有所隐瞒,我们便从慧明下手。”无尘转身走向慧明的尸身,“他虽已死,魂魄中或有余音。”
沈浪随他蹲下,指尖拂过慧明冰凉的额间:“人死如灯灭,魂飞魄散,哪来的余音?”
无尘不语,双手结印,口中诵起往生咒。淡淡佛光自他掌心涌出,笼罩慧明尸身。
沈浪忽然按住他的手:“等等。”
“怎么?”
沈浪指尖划过慧明心口,挑起一缕极细的黑线:“锁魂丝。有人在他体内种下此物,一旦身死,魂魄立时被锁,不得往生。”
无尘蹙眉。锁魂丝是佛门禁术,施术者能借此操控死者魂魄,令其不得超生。
“可能解开?”
沈浪指尖金芒流转,黑线应声而断:“小事一桩。”
就在锁魂丝断裂的刹那,一道虚影自慧明尸身中浮起,面目模糊,正是慧明残存的魂魄。
“师...兄...”魂魄发出微弱的声音。
无尘凝神:“慧明师兄,是谁指使你?”
魂魄剧烈波动,似在挣扎:“是...是...”
忽然,一道金光自窗外射入,直取魂魄!
沈浪反应极快,袖袍一拂,佛光化作屏障挡住袭击。然而那金光极为刁钻,竟绕过屏障,击中魂魄。
“啊——”慧明的魂魄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瞬间消散。
无尘猛地转头,只见窗外一抹僧影一闪而过。
“追!”沈浪率先掠出。
二人一前一后追出藏经阁,只见那僧影几个起落,已跃上寺墙。沈浪冷笑,足尖轻点,如飞鸟般掠过庭院,袖中佛光化作金索,直取对方后心。
那僧人身手不凡,反手一掌拍散金索,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就这一眼,让无尘如遭雷击。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容貌竟与圆寂多年的师父有七分相似!
“师父...”无尘喃喃。
就这片刻失神,那僧人已跃下寺墙,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沈浪欲追,却被无尘拉住。
“不必追了。”无尘声音干涩,“我知道他是谁。”
沈浪挑眉:“哦?”
“那是师父的俗家弟子,我的师兄,明心。”无尘闭了闭眼,“二十年前,他因犯戒被逐出寺门,从此音讯全无。”
沈浪把玩着指尖一缕金光——那是方才从对方身上截取的气息:“有趣。你这师兄的佛法,倒是与你同出一源。”
无尘沉默。明心师兄天资聪颖,曾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若不是当年那桩旧事,如今寒山寺的佛子,或许就该是他。
“看来寺中有人不愿我们查明真相。”沈浪轻笑,指尖金光散去,“佛子打算如何?”
无尘望向大殿方向,目光渐沉:“等。”
“等?”
“等对方自露马脚。”无尘转身走向禅房,“既然目标是你,他们必定会再次出手。”
沈浪跟上他的脚步,唇角微扬:“所以佛子要与我同住一室,贴身保护?”
无尘脚步微顿:“禅房简陋,施主若不嫌弃...”
“不嫌弃。”沈浪抢先道,“能与佛子同榻而眠,求之不得。”
无尘瞥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是夜,禅房内烛火摇曳。
无尘在榻上打坐,沈浪则斜倚在窗前,把玩着一枝新折的杏花。
“佛子可知道,二十年前明心因何被逐?”沈浪忽然问。
无尘睁眼:“师父从未提及。”
“我倒是听说一些传闻。”沈浪将杏花凑到鼻尖轻嗅,“据说他与一桩命案有关。”
“命案?”
“嗯。”沈浪转头看他,眸中映着烛光,“当时寺中死了个沙弥,凶手至今未找到。有传言说,明心是替人顶罪。”
无尘蹙眉:“替谁顶罪?”
沈浪轻笑,指尖轻点心口:“佛子觉得呢?”
无尘忽然想起师父圆寂前的异常。那时寺中传言四起,说师父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才会犯下杀戒。如今想来,其中疑点重重。
“你认为与师父有关?”
沈浪不答,反而问道:“佛子可曾想过,为何你师父要收你为徒?”
无尘怔住。他自幼被遗弃寺门,是师父将他抚养长大,传他佛法,立他为佛子。这一切,似乎太过顺理成章。
“因为我与佛有缘...”
“有缘?”沈浪走到榻前,俯身看他,“还是因为,你与某个人相似?”
无尘抬眸,对上沈浪深邃的眼。烛光下,二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竟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你什么意思?”
沈浪指尖轻抚他的眉眼:“佛子从未觉得,你我的容貌有几分相似?”
无尘心头一震。确实,他与沈浪虽气质迥异,五官却隐隐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沈浪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夜深了,佛子不歇息吗?”
他自然地褪去外袍,在无尘身侧躺下,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无尘僵在原地,鼻尖萦绕着沈浪身上淡淡的杏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佛檀气息——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血契让他们的气息相互交融,难分彼此。
“放心。”沈浪闭着眼,唇角带笑,“我对木头和尚没兴趣。”
无尘沉默良久,终于和衣躺下。禅房窄小,二人几乎肩并肩,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烛火渐弱。
无尘久久无法入眠。二十年的认知被一一打破,师父的真相,明心的出现,还有身边这个与他命运相连的人...
一切如同迷雾,而迷雾深处,似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就在他思绪纷乱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他的眼。
“睡吧。”沈浪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无尘想要推开,却发现自己贪恋这份温暖。自从师父圆寂,再无人这般待他。
佛说众生平等,皆有大爱。可这份悸动,又是什么?
他闭上眼,任由睡意袭来。
朦胧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你也会怕...”
次日清晨,无尘被一阵钟声惊醒。
身侧空无一人,只有枕边一枝杏花,犹带露水。
他起身走出禅房,见沈浪站在院中,正与一个小沙弥说话。
“佛子醒了。”沈浪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凝重,“寺中出事了。”
无尘心头一紧:“何事?”
小沙弥颤声道:“方丈...方丈圆寂了!”
无尘如遭雷击,快步走向方丈禅房。只见僧众围在门外,个个面色悲戚。
禅房内,方丈端坐榻上,面色安详,仿佛只是入定。然而无尘一眼看出,方丈的魂魄已散,圆寂多时。
“何时发现的?”他声音干涩。
“今早。”首座法师垂泪道,“方丈留有遗书,指名交给佛子。”
无尘接过信笺,展开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心归来,大劫将至。护好沈浪,便是护住寒山寺。”
他指尖微颤,信笺飘落在地。
沈浪拾起信笺,瞥了一眼,轻笑:“果然如此。”
无尘转头看他:“你早知道?”
“猜的。”沈浪指尖燃起金色火焰,将信笺烧为灰烬,“方丈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对方自然不会留他。”
首座法师怒道:“沈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方丈是被人所害?”
沈浪不答,反而问:“法师可曾检查过方丈的遗体?”
首座法师一愣:“自然检查过,并无外伤...”
“内伤呢?”沈浪指尖轻点方丈心口,“比如,锁魂丝?”
无尘脸色一变,上前查验。果然,在方丈心口处,他感受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与慧明体内的锁魂丝同出一源!
“是明心...”无尘握紧拳头。
二十年前,明心师兄最擅长的,就是锁魂之术。
沈浪却摇头:“未必是他。”
“为何?”
沈浪指尖拂过方丈的眉心,一缕黑气悄然溢出:“锁魂丝是真的,但手法太过稚嫩,像是初学者所为。”
他转头看向无尘,目光深邃:“有人想嫁祸明心。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寺中。”
无尘环视四周,只见僧众或悲或怒,个个神情真切,看不出端倪。
究竟是谁,隐藏在寒山寺中,布下这般大局?
首座法师忽然道:“佛子,既然方丈圆寂,寺中不可一日无主。还请佛子继任方丈之位,主持大局。”
众僧纷纷附和。
无尘却摇头:“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方丈之位容后再议。”
他转向沈浪:“你可有办法追踪锁魂丝的气息?”
沈浪挑眉:“佛子这是要与我联手查案?”
无尘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是你说的。”
沈浪怔了怔,随即轻笑:“好。”
他指尖结印,心口莲印浮现淡淡金芒。无尘心口的印记随之呼应,一道无形的纽带在二人之间建立。
“锁魂丝与施术者气息相连。”沈浪闭目感应,“只要对方还在寺中,就逃不过血契的追踪。”
无尘亦闭目凝神,借助血契的力量感知寺中的气息。无数光影在脑海中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处——
后山禁地,师父的舍利塔。
他睁眼,与沈浪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走吧。”沈浪唇角微扬,“去会会这位幕后之人。”
二人在一众僧侣诧异的目光中,并肩向后山走去。
杏花纷落如雨,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