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第四章 莲印
佛珠碎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无尘垂眸看着满地滚落的檀木珠子,每一颗都曾伴随他度过无数个清修日夜。而今,它们如同他坚守多年的戒律,散落一地,再难拾回。
沈浪的指尖仍停留在他颊边,温度灼人。
“佛子的手在抖。”沈浪轻笑,握住他微颤的手腕,“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无尘欲抽手,却发现沈浪的力道大得惊人。那双总是拈花把酒的修长手指,此刻却如铁钳般牢固。
“你恢复了功力。”无尘平静道。
沈浪心口的金莲印记若隐若现,周身气息与先前判若两人。那不再是风流公子哥儿的慵懒随意,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威压。
“不止是恢复。”沈浪指尖划过无尘的腕脉,一股暖流随之注入,“托佛子的福,我似乎得了些意想不到的馈赠。”
无尘蹙眉。他清晰地感觉到,沈浪的力量中竟带着寒山寺正统佛法的气息,与他同源,却更加磅礴。
“是血契。”无尘忽然明了,“我的修为,分了你一半。”
沈浪挑眉:“所以现在,我也算半个佛子了?”
他忽然凑近,几乎贴上无尘的唇:“那佛子可否教我,如何戒贪嗔痴?”
无尘后退半步,却被沈浪揽住腰身。
“施主既已无恙,三日期满,贫僧该回寺了。”
沈浪低笑,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佛子何必着急?血契已成,你我性命相连,你在哪里,我又能去哪里?”
他松开无尘,指尖轻点心口的金莲印记:“况且,这印记似乎与佛子有些特别的联系。”
无尘这才发现,自己心口不知何时也浮现了一个淡淡的莲印,与沈浪的一模一样。
血契比想象中更加深入。他们不仅性命相连,连感知都开始相通。
无尘闭目凝神,果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浪的情绪波动——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你能感知到我。”沈浪肯定地说,眼中闪过兴味,“有趣。那佛子可能感知到,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一股炽热的欲望顺着血契传来,无尘猛地睁眼,耳根微红。
“放肆!”
沈浪大笑,终于放开他:“佛子面皮忒薄,不过一句玩笑罢了。”
他转身拾起地上的邪佛碎片,目光深邃:“这佛像是假的。”
无尘一怔:“什么?”
“这尊邪佛,是赝品。”沈浪指尖捻着碎片,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有人故意设局,引你我入瓮。”
无尘想起那夜袭击沈浪的黑衣人,以及方才破坏法阵的刺客。
“是黑煞帮?”
沈浪摇头,掌心佛力涌动,碎片化作齑粉:“黑煞帮不过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对你我很是了解。”
他抬眸看向无尘:“佛子可记得,是谁让你来沈家的?”
无尘心头一震:“方丈师父...”
“未必是方丈。”沈浪指尖轻抚心口的莲印,“但我体内的禁制,确实出自寒山寺。而知道如何解开禁制的人,寥寥无几。”
无尘沉默。师父圆寂多年,方丈待他如亲子,寺中僧众皆敬他为佛子。若真有人设局,会是谁?
“罢了。”沈浪忽然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既然有人想看好戏,我们便演给他看。”
他伸手拂去无尘肩头的落花:“佛子可愿陪我演一场戏?”
无尘看着他:“什么戏?”
“诱敌深入的戏。”沈浪轻笑,指尖勾住无尘的僧袖,“既然外界都传佛子为我破戒,不如...假戏真做?”
无尘抽回衣袖:“荒唐。”
“荒唐?”沈浪忽然贴近,在他唇边低语,“佛子心口的莲印,与我同生共死。这般纠缠,岂不更荒唐?”
无尘欲推开他,却听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佛子!不好了!”小沙弥惊慌的声音传来,“寺中...寺中出事了!”
无尘脸色微变:“何事?”
小沙弥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见到院中情景,顿时呆住——佛子僧袍微乱,而沈浪几乎贴在他身上,手还揽着他的腰。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小沙弥慌忙转身。
无尘深吸一口气:“说正事。”
小沙弥背对着他们,声音发颤:“藏经阁...藏经阁失窃了!方丈请佛子速回!”
无尘与沈浪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调虎离山。
——
寒山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僧众聚在大殿前,窃窃私语。见无尘回来,纷纷让开道路,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沈浪身上。
“他怎么来了?”
“佛子为何带个外人回寺?”
无尘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藏经阁。沈浪跟在他身后,难得地安静。
方丈站在藏经阁前,面色凝重。
“无尘,你来了。”他目光扫过沈浪,微微蹙眉,“沈公子为何...”
“他与此事有关。”无尘打断道,“失窃了何物?”
方丈深深看了沈浪一眼,才道:“《涅槃轮回经》。”
无尘心头一震。正是方丈三日前给他的那本经书。
“除此之外,还有一物。”方丈缓缓道,“你师父留下的手札。”
沈浪忽然开口:“手札中记载了什么?”
方丈沉默片刻,道:“记载着一段往事。关于沈公子你的身世。”
沈浪挑眉:“我的身世?”
方丈却不答,转而看向无尘:“你随我来。”
无尘示意沈浪等候,随方丈走进藏经阁。阁内一片狼藉,经书架倒了一地,唯独最里间的密室洞开。
“手札中究竟写了什么?”无尘问。
方丈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写了沈浪并非沈家亲生,而是你师父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
无尘怔住。
“二十年前,你师父云游归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就是沈浪。”方丈转身,目光复杂,“他说此子与佛有缘,但命中有劫,需以佛法镇压。所以将沈浪托付给沈家抚养,并绘下符印,封存他的记忆。”
无尘想起沈浪体内的禁制,以及与自己同源的佛力。
“所以沈浪他...”
“他本就是我佛门中人。”方丈叹息,“甚至可能是某位高僧转世。”
阁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
沈浪推门而入,眼中再无平日的轻佻,只剩一片清明。
“所以我才会寒山寺心法,所以我的血能解开禁制。”他指尖轻点心口的莲印,“因为这身佛骨,本就是我的。”
方丈面色微变:“你如何进来的?我在外设了结界...”
沈浪抬手,掌心佛光流转,与结界同源:“方丈忘了,我现在有佛子一半修为。寒山寺的结界,于我如同虚设。”
无尘忽然明白为何血契能如此顺利——因为他们本就同出一源。
“那你可记得前尘往事?”无尘问。
沈浪摇头:“只记得一些片段。有个老和尚...应该就是你师父,教我念经打坐。后来发生了什么,全无印象。”
方丈沉吟片刻:“你师父从未提及沈浪的来历。但我猜测,与寺中一桩秘辛有关。”
“什么秘辛?”
方丈欲言又止,忽然脸色一变:“小心!”
一道黑影自梁上袭下,直取沈浪后心!
沈浪头也不回,反手一掌。佛光迸现,黑影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等的就是你。”沈浪轻笑,指尖佛力化作金绳,将黑衣人捆得结实。
无尘上前揭开对方面纱,愣住:“慧明师兄?”
正是寺中掌管戒律的慧明。
慧明狞笑:“没想到吧,佛子。你身边这个沈浪,才是寺中最大的祸患!”
沈浪蹲下身,指尖拂过慧明眉心:“谁指使你的?”
慧明眼神逐渐涣散,喃喃道:“是...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沈浪蹙眉:“禁言咒。”
无尘检查慧明的尸体,在他怀中发现一枚熟悉的佛珠——与无尘那串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略深。
“这是...”方丈脸色大变,“你师父的佛珠!”
无尘接过佛珠,只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确实是师父之物。
沈浪忽然道:“你们可知道,有一种咒术,能以贴身之物为媒介,操控他人心神?”
无尘与方丈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若真如此,慧明不过是棋子。而幕后之人,很可能与师父有关。
可师父已经圆寂多年。
除非...
无尘忽然想起师父圆寂那日,尸身始终未曾找到,只有一套染血的僧衣。
“师父可能还活着。”他轻声道。
沈浪把玩着那枚佛珠,眼中闪过一抹金光:“若真如此,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师父’。”
他心口的莲印微微发烫,无尘能感觉到他翻涌的情绪。
有期待,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血契让他们的感知越发敏锐,无尘甚至能隐约看到沈浪记忆中的片段——一个老和尚的背影,还有漫天血色。
“你的记忆在恢复。”无尘肯定地说。
沈浪轻笑,握住他的手腕:“所以佛子更要看好我,免得我魔性大发,为祸苍生。”
他语气玩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无尘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佛力缓缓渡入:“有我在,你不会。”
方丈看着二人交握的手,长叹一声:“因果循环,果然如此。无尘,沈浪就交给你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沈浪目送方丈走远,才低声道:“佛子可知道,方丈在说谎。”
无尘蹙眉:“何以见得?”
沈浪指尖轻点心口:“血契让我能感知善恶。方才方丈说话时,这里的莲印隐隐作痛。”
他贴近无尘,声音几不可闻:“你们寒山寺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无尘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可信我?”
沈浪挑眉:“佛子这是要与我推心置腹?”
无尘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朵金莲,与二人心口的印记一模一样。
“血契已成,你我同生共死。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浪怔住,随即轻笑:“佛子这是要为我破戒到底?”
无尘目光平静:“佛度有缘人。你既与佛有缘,我度你,天经地义。”
沈浪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释然。
“好一个天经地义。那从今日起,就请佛子好生度我。”
他握住无尘的手,金莲光芒大盛,将二人笼罩。
远处,方丈站在禅房窗前,望着藏经阁方向的金光,手中念珠啪的一声断裂。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窗外,乌云蔽日,山雨欲来。
而寒山寺百年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