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第三章 血契
沈浪的身体烫得惊人。
无尘将他扶到榻上,指尖触到他心口的符印,只觉一股灼热力量顺着指尖窜入,与袖中邪佛的阴寒之气激烈冲撞。
“冷...”沈浪无意识地蜷缩,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无尘捻动佛珠,口中诵念清净咒。然而佛光触及沈浪身体的刹那,竟被一股无形力量反弹回来。
这是...禁制?
无尘蹙眉。沈浪体内竟有如此强大的禁制,连他的佛法都无法渗透。
“师父...”沈浪忽然抓住他的僧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为何...为何要如此...”
无尘动作一顿。沈浪口中的师父,莫非是...?
他低头看去,见沈浪心口的符印正缓缓变化,淡金光芒流转间,隐约显出一个“梵”字。
梵字印。这是师父独有的印记。
无尘想起方丈的话。二十年前,师父以心头血为沈浪绘下护身符,莫非这禁制也是那时种下的?
袖中邪佛震动愈烈,青光透过僧袖,与沈浪心口的金印相互呼应。无尘只觉一股强大吸力从沈浪体内传来,竟要将他一身佛力尽数吸去。
他当即结印护体,却惊觉自己与沈浪之间不知何时已建立了一道无形纽带,佛力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断涌入沈浪体内。
“唔...”沈浪发出一声低吟,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心口的梵字印越发耀眼。
无尘想要抽身,却发现为时已晚。他的佛力与沈浪的气息已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这是...血契?
他猛然想起昨日沈浪索要的那滴血。莫非沈浪早有预谋?
“沈浪!”无尘低喝,试图唤醒他。
沈浪缓缓睁眼,眸中金光流转,哪有半分虚弱之态?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佛子果然慈悲为怀,舍得将一身修为渡与我。”
无尘面色一沉:“你设计我?”
沈浪起身,指尖轻抚心口的梵字印:“若非如此,佛子怎会心甘情愿与我结下血契?”
他凑近无尘,呼吸几乎拂过他的唇:“现在,你我性命相连,同生共死。佛子还要度我吗?”
无尘闭目凝神,果然感知到自己与沈浪之间建立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纽带。沈浪生,他生;沈浪死,他死。
更可怕的是,他察觉到沈浪体内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封印,正在缓缓苏醒。而那尊邪佛,正是解开封印的钥匙。
“你究竟是谁?”无尘睁开眼,目光如电。
沈浪轻笑,把玩着不知何时回到他手中的邪佛:“我是沈浪,一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人。”
他指尖抚过邪佛残缺的眉眼:“多亏你师父,以毕生修为为我续命,又以这尊邪佛为引,将我的魂魄封存至今。”
无尘心头巨震。所以师父并非因邪佛走火入魔,而是为救沈浪耗尽修为?
“为何...”他声音干涩,“师父为何要如此?”
沈浪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因为你师父欠沈家一条命。二十年前,我父亲为救他而死,临终前只求他保全沈家血脉。”
无尘捻着佛珠,指尖发白。所以这就是师父从未提及的往事,也是方丈所说的“因果”。
“那这邪佛...”
“是封印,也是钥匙。”沈浪将邪佛举到眼前,“你师父以邪佛之力封存我的魂魄,延缓我命中的死劫。但封印终会减弱,唯有寒山寺佛子的心头血,能彻底解开封印,救我性命。”
无尘终于明白,从沈老夫人病重,到方丈派他前往沈家,再到与沈浪相遇,一切都在师父的计算之中。
甚至包括,他会与沈浪结下血契。
“所以佛子,”沈浪贴近他,几乎鼻尖相触,“现在你还要除魔卫道吗?”
无尘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沈浪心口的梵字印上。那是师父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师父对他的托付。
“师父可曾说过,解开封印后,你会如何?”
沈浪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或许魂飞魄散,或许...获得新生。谁知道呢?”
他忽然咳嗽起来,梵字印光芒大盛,邪佛随之震动。无尘只觉心口一痛,血契的力量让他清晰感受到沈浪生命的流逝。
原来沈浪并非作假,他的确命不久矣。
无尘伸手按住沈浪心口的梵字印,佛力源源不断渡入。这一次,再无阻碍。
“你...”沈浪诧异地看着他。
无尘垂眸,长睫掩去眼中情绪:“既已结下血契,自当同生共死。”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三日期满,我为你解开封印。”
沈浪怔住,随即轻笑:“佛子这是要与我共赴黄泉?”
“不。”无尘缓缓道,“我要你活。”
窗外,杏花纷落如雨。而无尘手中的佛珠,悄然又添一道裂痕。
当夜,无尘返回寒山寺,向方丈说明一切。
方丈长叹一声:“你师父圆寂前曾说,这段因果终要由你来解。只是无尘,你可知解开封印的后果?”
无尘垂眸:“弟子不知。但既已结下血契,别无选择。”
“血契一旦结成,终生难解。”方丈目光深邃,“你与沈浪,注定要纠缠一生。你可想清楚了?”
无尘捻着佛珠,眼前闪过沈浪含笑的脸庞,还有师父圆寂前的最后一眼。
“弟子想清楚了。”
方丈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经书:“这是你师父留下的,或许对你有助。”
无尘接过,只见经书封面上写着《涅槃轮回经》五字。他翻开经书,第一页赫然画着一尊残缺的佛像,与那邪佛一模一样。
“这...”
“此经记载着一种秘法,能以佛力净化邪物,转死为生。”方丈缓缓道,“你师父曾想用此法救沈浪,奈何修为不足。如今你与沈浪结下血契,或有一线生机。”
无尘握紧经书,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师父早已算到今日。
三日后,杏花巷小院中,无尘以佛力绘下法阵。沈浪坐在阵眼,邪佛悬浮在他胸前,青光与金印交织。
“沈浪,”无尘最后一次问他,“若此法失败,你我皆会魂飞魄散。你可后悔?”
沈浪轻笑,眼中却无半分惧色:“能与佛子共赴黄泉,倒是一段风流佳话。”
无尘不再多言,双手结印,诵起《涅槃轮回经》。佛光自他体内涌出,注入法阵。邪佛剧烈震动,青光暴涨,将整个小院笼罩。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手中长刀直刺法阵中心的沈浪!
无尘正值施法关键,无法抽身。眼看长刀就要刺中沈浪,一道金光自沈浪心口爆发,将黑衣人震飞出去。
梵字印彻底苏醒,与邪佛之力交融。沈浪漂浮在半空,墨发飞舞,周身金光缭绕,宛如神佛降世。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平日的轻佻,只剩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指尖轻点邪佛。
邪佛应声而碎,化作点点青光,融入他心口的梵字印。金光大盛,将整个扬州城照得亮如白昼。
寒山寺中,方丈望着冲天金光,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金光散去后,沈浪缓缓落地,心口的梵字印已化作一朵金色莲花印记。
而无尘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彻底碎裂。
珠子滚落一地,如同他们纠缠不清的因果。
沈浪走到无尘面前,指尖轻抚他苍白的脸。
“现在,佛子还要度我吗?”
无尘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沈浪,缓缓道:
“我度你,你度我。如此而已。”
杏花雨中,一双人影渐渐重合。
佛与魔,本就一线之隔。
而情与劫,往往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