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第二章 三日之约
无尘回到寒山寺时,天已破晓。
晨钟悠扬,回荡在山谷间。他踏着露水拾级而上,僧袍下摆已被浸湿,却浑然不觉。
“佛子回来了。”守门的小沙弥恭敬行礼,目光却在他沾满泥土的僧鞋上多停留了一瞬。
无尘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方丈禅房。
“师父,弟子回来了。”
方丈正在打坐,闻声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沈家之事可了?”
无尘垂眸:“沈老夫人病情已好转。只是...”
“只是什么?”
无尘捻着佛珠,指尖触到那道新生的裂痕,话语在喉间顿了顿:“弟子在沈家发现一桩因果,需三日时间了结。”
禅房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青烟袅袅。
许久,方丈才缓缓道:“可是与沈家公子有关?”
无尘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师父如何得知?”
“二十年前,沈家曾向寺中求子。”方丈闭目,似在回忆,“当时的老方丈——也就是你师父,赠予沈家一道平安符。次年,沈夫人便生下一子,取名沈浪。”
无尘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发白。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段往事。
“那平安符...”
“是你师父亲手所绘,以心头血为引。”方丈叹息一声,“此事本不该告诉你,但既然你已卷入这段因果,好自为之。”
无尘退出禅房时,朝阳已爬上山巅。金光洒满寒山寺的飞檐翘角,却照不进他心中的迷雾。
沈浪身上的邪佛,师父的心头血,二十年前的求子符...
这一切,究竟有何关联?
——
杏花巷深处,沈浪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襟。
“少爷,查清楚了。”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昨夜那些人是黑煞帮的,为邪佛而来。”
沈浪漫不经心地系着衣带:“消息走漏得真快。”
“江湖传闻,得此佛者可得天下。”黑影低声道,“少爷,此物不祥,不如早日脱手。”
沈浪轻笑,指尖抚过那尊邪佛。青光幽幽,映亮他含笑的眉眼。
“脱手?这么有趣的宝贝,怎能轻易让人?”
他转身看向窗外,寒山寺在远山云雾中若隐若现。
“况且,还有位佛子要度我呢。”
——
无尘再次踏入杏花巷时,正值午后。巷内寂静,唯有杏花扑簌簌落下。
沈浪的院门虚掩着。无尘推门而入,见那人正斜倚在杏树下小憩。落花缀满他绯色的衣袍,如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图。
无尘驻足,目光掠过沈浪松散的衣襟,落在他心口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淡金色的符印。
正是寒山寺的手法。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浪懒懒睁眼:“佛子来得真早。”
他起身,衣襟滑落大半,却浑不在意:“我还以为佛子会反悔。”
无尘移开视线:“既已承诺,自当履行。”
沈浪轻笑,凑近他耳边:“那佛子打算如何度我?”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酒香。无尘捻动佛珠,面色无波:“施主心口的符印,从何而来?”
沈浪笑容微僵,随即又恢复慵懒:“生来就有。怎么,佛子感兴趣?”
他故意拉开衣襟,露出完整的符印。那符文古老复杂,正是寒山寺秘传的护身咒,且施咒者必以心头血为引,代价极大。
无尘想起方丈的话,心头震动。师父为何要为沈浪付出如此代价?
“这符印,是寒山寺一位高僧所绘。”无尘平静道,“可保施主平安。”
沈浪挑眉:“那为何我还会被邪祟纠缠?”
无尘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邪佛上:“此物至邪,能侵蚀符印之力。”
沈浪把玩着邪佛,眼神玩味:“这么说,佛子更要好好保护我了。”
他忽然拉起无尘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符印上。
温热肌肤相触的刹那,无尘只觉一股灼热从指尖窜入,直冲心脉。他欲抽手,却被沈浪牢牢按住。
“佛子感觉到了吗?”沈浪贴近他,声音低沉,“这符印,在发烫。”
无尘定睛看去,果然见那淡金符印隐隐发亮,与邪佛的青光相互抗衡。更令他震惊的是,他竟能感受到符印中熟悉的气息——那是师父的力量。
“此物不可留。”无尘伸手欲取邪佛。
沈浪却后退一步,将邪佛收回怀中:“佛子答应过我,三日为限。”
无尘沉默。佛门戒律,不可妄语。既已承诺,自当履行。
“好。”他收回手,“但这三日,你须听我安排。”
沈浪眨眨眼:“佛子想如何安排我?”
“第一,不可再近酒色。”
“第二,每日随我诵经一个时辰。”
“第三...”无尘目光扫过他怀中的邪佛,“此物由我暂为保管。”
沈浪笑容灿烂:“前两条都好说,第三条嘛...”
他凑近无尘,指尖轻轻划过僧袍:“佛子拿什么来换?”
无尘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施主想要什么?”
沈浪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要佛子一滴血。”
无尘蹙眉:“为何?”
“听说得道高僧的血可辟邪。”沈浪把玩着邪佛,“我身上带着这么个邪门玩意儿,总得有些防备。”
无尘凝视他片刻,指尖在佛珠上轻轻一划,渗出一粒血珠。
“给你。”
沈浪却握住他的手腕,低头舔去那粒血珠。温软触感掠过指尖,无尘浑身一震,猛地抽回手。
“你!”
沈浪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佛子的血,果然不同寻常。”
他将邪佛递给无尘:“现在是你的了。”
无尘接过邪佛的刹那,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窜上,与他体内的佛力激烈冲撞。他闷哼一声,险些脱手。
“小心。”沈浪扶住他,手心贴在他后心,一股温和力量缓缓注入。
无尘惊讶地发现,沈浪的力量竟与他的佛力同源,正是寒山寺的正宗心法。
“你从何处学得寒山寺心法?”
沈浪收回手,漫不经心道:“梦里学的,信吗?”
无尘不再多问,将邪佛用佛法封存,纳入袖中。
当夜,无尘在沈浪院中设下结界,诵经净化邪气。沈浪出奇地配合,盘坐一旁静听,甚至跟着念了几句。
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无尘偶尔抬眼,见沈浪闭目诵经的侧脸,竟有几分庄严肃穆,与平日判若两人。
诵经毕,沈浪忽然道:“佛子可知,我为何要留这尊邪佛?”
无尘摇头。
“二十年前,我出生那日,有个老和尚来到沈家。”沈浪望着月色,声音飘忽,“他说我命中有劫,活不过弱冠。这邪佛,是唯一能改我命数的东西。”
无尘心头巨震。那老和尚,定是他师父无疑。
“所以佛子,”沈浪转头看他,眼中再无平日的轻佻,“你说我是该信命,还是信佛?”
无尘捻着佛珠,久久不语。
命数与佛法,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师父既为沈浪改命,又留邪佛为引,究竟是何用意?
而沈浪身上,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夜色渐深,无尘在院中打坐,袖中的邪佛不时传来阵阵波动,与沈浪心口的符印相互呼应。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饮下他那滴血后,沈浪周身气息竟隐隐与他的佛力交融,仿佛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
次日清晨,无尘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
他开门,见沈浪面色苍白地靠在门边,心口的符印灼灼发亮,几乎要破体而出。
“佛子,”他虚弱一笑,“你那滴血,好像惹麻烦了。”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倒入无尘怀中。
无尘接住他的刹那,袖中邪佛猛然震动,一道青光直冲云霄。
寒山寺内,方丈蓦然睁眼,望向杏花巷方向,长叹一声。
“因果,终究是躲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