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敲在青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夜幕下的陆府寂静无声，唯有西厢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谢琢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摇曳，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又是一年梅雨季，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墨香和霉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雨何时能停？”他喃喃自语，起身走向窗边。

就在他准备关窗的那一刻，一阵阴风突然灌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烛火剧烈晃动后竟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谢琢警觉地回头，发现书房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不，或许不该称之为人。

那是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面色苍白如纸，却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黑气。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谢琢，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男子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

谢琢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夜闯入我书房？”

男子轻笑一声，身形飘忽，瞬间便来到谢琢面前。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激得谢琢一阵战栗。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你属于我了。”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谢琢迅速后退一步，避开那冰冷的触碰，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他自幼聪慧过人，十八岁便高中探花，如今虽只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却也见识过不少风浪。可眼前这诡异的情景，还是让他心头泛起寒意。

“阁下莫非是...鬼物？”谢琢稳住心神，试探着问道。

男子挑眉，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你不怕我？”

“怕有何用？”谢琢微微一笑，“若阁下真要取我性命，我怕与不怕，结果并无不同。”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又被浓烈的占有欲所取代：“有趣。这一世的你，比从前有趣多了。”

这一世？谢琢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心中疑窦丛生。

不等他细想，男子已再次逼近，将他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谢琢感到一阵窒息。

“我叫殷离。”男子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它将伴随你余生。”

谢琢试图推开他，却发现对方的身体虽看似虚无，力量却大得惊人。一股酸涩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被人掌控。

“放开我！”谢琢终于失了冷静，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殷离非但不放，反而低头靠近，几乎与他鼻尖相触：“你以为我会重蹈覆辙吗？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离。”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在谢琢眉心一点。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谢琢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

谢琢醒来时，天已大亮。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怀疑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直到他看到书案上那幅自己前日刚完成的山水画——画中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立于山巅，背影孤寂而威严。尽管只是寥寥数笔，谢琢却一眼认出，那就是昨夜自称殷离的男鬼。

“不是梦...”谢琢喃喃自语，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他自幼聪慧过人，本该有大好前程，如今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鬼物缠上，何其荒谬。

接下来的日子，殷离如影随形。他时而现身，用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注视着谢琢的一举一动；时而隐去身形，只留下一丝阴冷的气息。

谢琢试过各种方法驱鬼——从寺庙求来的符咒，道士开光的法器，甚至偷偷在茶水中掺入香灰。然而这些对殷离毫无作用，反而引得他冷笑连连。

“别白费力气了。”某天深夜，殷离突然现身，从背后环住正在批阅公文的谢琢，“就凭这些粗浅玩意，也想摆脱我？”

谢琢身子一僵，手中的笔险些掉落。他能感觉到殷离冰冷的下巴抵在自己肩头，那种亲昵又强制的姿态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殷离低笑，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脖颈：“要你，仅此而已。”

“为何是我？”

“因为你本就属于我。”殷离的声音突然变得阴郁，“只是你忘了，全都忘了。”

谢琢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殷离话中有话。然而未及细问，殷离已经扳过他的脸，强势地吻了上来。那是一个冰冷而缠绵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谢琢本该感到厌恶，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的悸动。仿佛这个吻，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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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中秋。翰林院设宴，谢琢多饮了几杯，回到陆府时已是微醺。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谢琢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上的圆月出神。

殷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今日的他似乎比平时更加凝实，几乎与活人无异。

“你醉了。”殷离伸手，轻轻拂开谢琢额前的碎发。

或许是酒意作祟，谢琢这次没有躲闪，反而抬头直视殷离的眼睛：“你为何总是这般看着我？仿佛我会突然消失一般。”

殷离眸光一暗，在他身旁坐下：“因为你确实消失过，一次又一次。”

借着酒劲，殷离终于道出了一段往事。原来他们前世曾是一对恋人，却因身份悬殊不得善终。殷离含恨而终，执念不散，化作厉鬼寻找转世的谢琢。这一找，就是百年。

“每一次找到你，你都会再次离我而去。”殷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所以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手，哪怕你会恨我。”

谢琢怔怔地听着，心中酸涩难当。他终于明白殷离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从何而来——那是百年孤独酝酿出的执念。

“可是殷离，”谢琢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不再是当初你爱的那个人了？”

殷离猛地收紧手臂，将谢拉入怀中：“不，你的灵魂从未改变。只是你忘记了，忘记了我们的一切。”

他的吻落在谢琢的颈间，冰冷而急切，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彼此的存在。谢琢没有反抗，任由那股阴冷的气息包裹全身。奇怪的是，原本令人不适的寒意，此刻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月光下，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一个热情如火，一个冰冷如鬼，却奇异地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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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后，谢琢对殷离的态度悄然转变。他不再抗拒殷离的靠近，甚至开始习惯那无处不在的注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深秋的一日，谢琢在翰林院当值时突然晕倒。太医诊断后，面露难色地说他体内阴气过盛，恐非吉兆。

谢琢心下了然，这定是与殷离长久相处所致。但他并未点破，只开了一些温补的药材。

当晚，殷离察觉到他气息微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是我害了你。”

谢琢勉强一笑：“无妨，休养几日便好。”

殷离沉默良久，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伸手轻抚谢琢的脸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不会让你因我而死，绝不。”

第二日清晨，谢琢醒来时，发现一直佩戴在身的玉佩不见了踪影。那玉佩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此刻却不知所终。

更让他心惊的是，殷离也一同消失了。书房那幅画中，山巅上的玄衣人影也已不见。

一连数日，殷离都没有出现。谢琢体内的阴气逐渐消散，身体一天天好转，心中的空茫却与日俱增。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殷离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有殷离的夜晚，书房变得格外冷清。谢琢时常对画独坐至深夜，期盼着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你说我不会改变，可你又何尝不是？”谢琢对着空画苦笑，心中酸楚难当，“明明占有欲那么强，为何又选择放手？”

一个月后的雨夜，谢琢终于忍不住，对着空荡的书房喊道：“殷离，你出来！你不是说这一世绝不会放手吗？为何又要不告而别？”

烛火摇曳，由黄转蓝。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却比以往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我试过了，没有你的日子，我生不如死。”谢琢声音哽咽，“既然招惹了我，为何又要离开？”

殷离虚弱地笑了，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几乎穿了过去：“那块玉佩里有一道极阳的符咒，我将其取出，代价是魂飞魄散。但我无悔，只要你能好好活着。”

谢琢心中一痛，终于明白自己对殷离的感情早已超越恐惧与抗拒。他快步走向书案，提笔在画中殷离的身影旁添上自己的形象。

“你若消散，我便将这画烧了，随你而去。”谢琢语气坚决，“这一世，换我来选择你。”

殷离眼中闪过震惊，随后化为深深的眷恋。在谢琢完成画作的那一刻，他的身形重新变得凝实，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晰。

“你不怕折损阳寿了？”殷离将他拥入怀中，这一次，他的怀抱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暖意。

谢琢抬头，主动吻上他的唇：“怕，但更怕没有你的余生。”

烛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画中的他们并肩立于山巅，仿佛永远不会再分离。

窗外，秋雨渐歇，一轮明月破云而出。

画中仙（古风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