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栋老宅的第一天,就在阁楼的镜子里看见了他。
他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倚在褪色的雕花窗边,指尖夹着一支并不存在的烟。月光穿透他半透明的身体,洒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
“出去。”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本该害怕的,可他的眼睛太漂亮——像是把整个江南的烟雨都装了进去,清冷又寂寞。我放下行李,咧嘴一笑:“我要是不呢?”
他愣住了,大概几十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叫他先生。这宅子是他生前的家,如今产权几经辗转,落到了我这个不信邪的年轻人手里。我告诉他,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外面有汽车、手机和互联网。
“与我何干?”他飘到书架前,试图拿起一本书,手指却穿透了泛黄的书页。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我开始主动招惹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点新鲜玩意儿——会发光的电子表,能播放音乐的小音箱,甚至是一杯奶茶。我把吸管插好,放在他常站的窗前。
“尝尝,你们那个年代没有的。”
他冷眼看着,不为所动。但当我转身时,余光瞥见他悄悄凑近那杯奶茶,好奇地嗅了嗅。
他依然想赶我走,用他的方式。夜半时分,卧室的温度会突然降低;走廊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浴室的水龙头自己打开,流出猩红的液体。
可我偏偏不怕。反而在某个特别冷的夜晚,抱着被子跳上阁楼,在他常站的窗边打地铺。
“你能不能去别的房间闹?”我裹紧被子,牙齿打颤,“这里太冷了,我睡不着。”
他飘在我上方,长衫的下摆扫过我的脸,冷得像冰。我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摸不到。
“你不怕我?”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怕什么?”我笑了,“你连杯奶茶都喝不了,还能害我不成?”
他沉默了。那晚之后,宅子里的怪事渐渐少了。有时我深夜加班回来,会发现客厅的留声机自己转动着,播放着早已失传的旋律。
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空荡的宅子喊一声“我回来了”。偶尔,我会在镜子里看见他站在我身后,静静地望着我。
直到我带朋友回来过年。
那是个热闹的聚会,屋子里挤满了人。大家喝酒聊天,没人注意到阁楼的门悄悄关上了,像是有人在赌气。
送走朋友后,我在阁楼找到他。他背对着我,身影比平时淡了许多。
“你不高兴?”我问。
“你是活人,”他说,“你该和活人在一起。”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说出口,我和他都愣住了。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刻意躲着我,有时整整一周都看不见他的影子。
宅子又变回了最初那个阴森冰冷的地方。
直到我生病发烧,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冰冷的手抚过我的额头。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焦急。
“你终于肯见我了?”我哑着嗓子问。
他想要抽手离开,我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不可思议的是,这次我竟然碰到了实体,冰冷而真实。
我们都愣住了。
“放手。”他声音沙哑。
“不放。”我烧得糊涂,把脸埋在他冰冷的手心,“放了你就又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挣扎。
那晚,他破例留在我身边,用他半透明的身体为我降温。我睡得很沉,醒来时烧退了,他还坐在床边,身影却比昨天淡了许多。
“你会消失,对不对?”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本就不该存在。”他轻声说。
我心里一紧,那种感觉比发烧还要难受。
“是因为碰了我吗?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消耗了你的灵力?”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说:“你不该留在这里。”
“可我——”
“有个年轻人很好,”他打断我,声音轻得像风,“那天来过的,穿蓝衣服的那个。他会给你买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会陪你去看电影。他才是你该在一起的人。”
我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吃醋?”我凑近他,“因为你看见他给我买糖炒栗子?”
他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红。这个死了几十年的老鬼,居然在吃醋。
我鼓起勇气,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虽然是冰冷的,但确确实实亲到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我不要糖炒栗子,也不要电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无奈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百年的寂寞,和一丝刚刚萌芽的温暖。
“笨蛋。”他说着,伸手想摸我的头,指尖却再次穿透了我的身体。
但这次,我们都没有失望。
因为我知道,有些羁绊,连死亡都无法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