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林默将最后一件白衬衫从烘干机取出时，门锁传来熟悉的电子音。他迅速抚平衬衫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将它挂入衣橱的固定位置，然后走向玄关。

程煜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神情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他身上。

“站在这里做什么？”程煜脱下外套，林默自然地接过，挂上衣架。

“刚好在附近。”林默回答，声音轻柔。

程煜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审视了几秒，随后松开，走向餐厅。林默早已备好晚餐，三菜一汤，温度刚好。他们沉默地用餐，刀叉相碰的声音轻微而有规律。

“明天有个晚宴，你陪我。”程煜突然开口。

林默切牛排的手顿了顿：“我明天有小组讨论。”

“推掉。”程煜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六点，司机会去接你。”

林默低下头，继续切割肉块，直到它们变成整齐的小方块。三年前，他刚满十八岁，被程煜从福利院带走。那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以为遇到了生命中的救星。直到程煜帮他偿还所有债务，提供优渥生活的同时，也划清了界限——他属于程煜，完全且彻底。

最初他感激，然后困惑，最终明白这是一种交换。他用自由换取安全，用顺从换取庇护。

晚饭后，程煜去书房工作，林默收拾好厨房，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开的论文资料旁，放着一本破旧的《巴黎地图》。

巴黎高等美术学院，他偷偷申请了那里的研究生，昨天刚收到录取通知。他将通知书藏在课本夹层，心脏因这个秘密而悸动。

深夜，林默被雷声惊醒。雨点猛烈敲打窗户，他起身关窗，却发现程煜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近时，他听到程煜压抑的声音。

“……他必须安全，无论用什么方法。”停顿，“林默不知道最好。”

恐惧如冷水浇头。程煜在谈论他，并且隐瞒着什么。林默退回房间，一夜无眠。

第二天晚宴，林默穿着程煜挑选的西装，像个精致玩偶。他机械地微笑，应答，心思却全在昨晚偷听到的对话上。程煜的手始终搭在他腰间，看似亲密，实为掌控。

“不舒服？”程煜低头问，声音只有他们能听见。

“有点累。”

程煜提前离场，车上一直握着他的手，力度不容挣脱。回家后，程煜直接将他拉进浴室，水流声中，他被迫承受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你是我的。”程煜抵着他额头，声音沙哑。

林默第一次没有顺从地点头，而是反问：“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程煜眼神阴沉下来：“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林默移开视线。

那天后，气氛变得微妙。程煜增加了对他的控制，短信频繁，接送严格。林默表面顺从，暗中开始调查。他从程煜的旧物中找到一个名字——陈锐，程煜已故的挚友，也是林默从未谋面的生父。

线索逐渐拼凑出真相：父亲并非意外死亡，而是卷入金融诈骗后自杀，留下巨额债务。程煜并非单纯施舍者，而是因愧疚承担责任。他所谓的“占有”，不过是赎罪。

林默感到荒谬的解脱，他终于可以摆脱这种负罪的感激，奔赴自己的生活。

出发前夜，他整理好所有程煜给予的物品，只带走最初来时的背包。机票是凌晨的，他计划趁程煜出差时离开。

但程煜提前回来了。

“你要走。”程煜站在卧室门口，不是疑问句。他手中拿着林默藏起的录取通知。

林默心脏骤停，随即平静下来：“是的。”

“因为我隐瞒了你父亲的事？”程煜向前一步。

“因为我不属于任何人。”林默直视他，“尤其不属于一个因愧疚而囚禁我的人。”

程煜眼中闪过震惊，然后是林默从未见过的痛苦：“你以为我是因为愧疚？”

“不是吗？”林默拉开背包，取出父亲与程煜的合影，“你为他照顾我，偿还他欠下的债。债务还清了，程叔叔。”

程煜夺过照片，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相框碎裂声响彻房间。他抓住林默手腕，力度几乎捏碎骨头：“三年，你以为我在还债？”

“不然呢？”林默强忍疼痛。

程煜的吻落下来，不是占有，而是绝望。他撕开林默的衣领，触碰他锁骨下方的疤痕：“这道疤，是我在你十六岁时留下的。你发烧昏迷，我闯过三个红灯送你去医院。”

他又扯开自己衬衫，心口处有一道纹身，是林默名字的缩写：“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的那天晚上刻的。疼得我三天睡不着，却觉得终于配得上你一点。”

林默怔住。这些细节，与他了解的“真相”截然不同。

“你父亲是我朋友，但我照顾你，不是因为愧疚。”程煜声音颤抖，“是因为我从你十五岁起就像个罪人一样爱着你。我等你长大，帮你解决问题，然后像个懦夫一样用‘责任’掩盖感情。”

程煜松开他，第一次露出脆弱：“现在，你要走就走吧。”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其中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他笑起来像你，但终究不是你。我爱他，只因他是林默。”

窗外，飞机划过夜空。林默的护照在程煜手中，机票作废。

但他没有离开。

清晨，阳光洒满地板，碎片已被清理。林默做好早餐，程煜沉默就餐。分别时，程煜站在门口犹豫。

林默走过去，整理他的领带，然后轻轻吻了他一下。

“我延期了一年。”他说，“不是因为责任或愧疚。”

程煜紧紧抱住他，手臂克制着力道。

“我知道。”林默微笑，“因为爱。”

玄关镜子里，映出他们相依的身影。林默看见程煜眼中不再有压抑，而是如释重负的坦诚。

爱或许有许多起点，但终点只有一个——当我选择留下，而你学会了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