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后,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叶甫根尼再没有近距离见过科斯特·罗曼诺夫斯基。
军校的秩序如同精密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叶甫根尼是低年级工兵科的新齿轮,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高等数学、工程力学、地形测绘、队列训练……他沉浸在公式、图纸和枯燥的操典中,试图用规律的作息和繁重的课业,将开学典礼那天那个过于炫目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几乎要成功了。
科斯特成了高年级海军科的一个传说,一个偶尔在饭堂窃语中、在走廊尽头被匆匆提及的名字,伴随着一些真假难辨的轶事:他又在战略推演课上把教官驳得哑口无言;他设计的某种新型鱼雷推进装置草图被教授私下赞为“天才的妄想”;他依然我行我素,缺席晚点名是常事,但每次重要的阶段性考核,名字又总能出现在榜单最前列。
叶甫根尼刻意不去听这些。他告诉自己,那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他是脚踏实地的人,信奉汗水与纪律,而科斯特,是活在云端、依靠天赋和家世恣意妄为的异类。他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直到第一次全校范围的联合战术理论大考。
考场设在最大的阶梯教室,气氛肃杀。叶甫根尼埋头疾书,专注于复杂的防御工事计算题。时间过半,他正卡在一道关于潮汐对登陆作战影响的难题上——这涉及海军科的知识,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监考教官低声说了句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叶甫根尼下意识抬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科斯特。
他迟到了。依旧穿着那身看似随意、却总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制服,金发似乎比开学时略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径直走到前排空位坐下。他甚至没带笔,是向旁边的学员借了一支。
叶甫根尼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规则的警报:考试迟到?不带文具?如此重要的考核,态度竟如此轻慢!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让他瞠目结舌。
科斯特拿起试卷,目光快速扫过,然后便低头开始书写。他没有思考,没有停顿,笔尖在纸面上滑行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那些复杂的战术推演、历史案例分析和装备参数,早已在他脑中自成体系,只需倾泻而出。
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科斯特放下了笔。他没有检查,只是将试卷往桌角一推,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竟像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安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此刻的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讥诮,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脆弱的平静感,与周围沙沙的书写声和紧张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叶甫根尼完全无法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试卷。那道关于潮汐的难题依旧无解,但他的脑海里,却疯狂地计算着另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那种举重若轻、近乎傲慢的从容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底蕴?
那次考试,科斯特的名字高居全校榜首,尤其是海军战略部分,几乎满分。而叶甫根尼,那道潮汐题终究没能完美解答。
再一次“见到”科斯特,是在一场关于未来航空器应用于军事领域的学术报告会上。报告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但内容相对保守。提问环节,后排一个清朗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提出了一系列尖锐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假设,关于舰载机、关于制空权,观点之大胆,逻辑之缜密,让老教授都一时语塞,会场一片哗然。
叶甫根尼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有科斯特,才会在这种场合,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抛出足以引爆整个会场的惊雷。他坐在人群中,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那道声音无形地灼烧着。
他甚至开始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场合“撞见”科斯特的影响:图书馆那本布满狂放批注的《海军战略论》他会偶尔忍不住去翻看,试图从那些锐利的字迹里解读主人的思想;饭堂里听到有人用夸张语气模仿科斯特当众让某位傲慢教官下不来台时,他会下意识地放慢咀嚼的速度;夜晚躺在硬板床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和带着雪松气息的身影,会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疲惫的脑海。
他想他。
当然,叶甫根尼绝不会用“想念”这个词。他认为那是一种持续的、恼人的困惑,一种对“异常现象”的职业病般的探究欲。他反复思考:科斯特为什么要这样?是纯粹的贵族式的傲慢与表演欲?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对现有体系的反叛?他那惊人的才华,为何要包裹在如此不羁、甚至可以说是自我放逐的外表之下?
这种思考没有答案,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涟漪。他依然恪守着他的纪律,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已经被悄然点亮了一盏灯,一盏摇曳的、带着危险诱惑的灯,照亮了他从未设想过的另一种可能性——关于才华可以如何挥霍,个性可以如何张扬,规则……或许在某些时刻,真的可以被重新定义。
科斯特学长,像一个遥远的、不定期爆发的超新星。平时隐匿于星辰大海,踪迹难寻,却总在关键时刻,以最耀眼、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悍然闯入叶甫根尼的视野,一次又一次地,震撼着他、挑衅着他、也无形地塑造着他。叶甫根尼并未察觉,他正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远远地、持续地,注视着这颗星星的轨迹,并被其引力悄然改变着自身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