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黄昏》

叶甫根尼第一次真正看清科斯特的脸，是在1910年深秋的图书馆门口。

那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抱着厚重的《航空动力学》和《高等数学演算》，踩着落叶匆匆赶往图书馆。他必须在晚课前完成教官额外布置的弹道计算题——尽管他已经连续三晚只睡四个小时，眼睛酸涩得发疼。

推开橡木门的瞬间，夕阳的光像熔化的黄金一样倾泻进来。

然后，他看到了科斯特。

——那人正从图书馆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淡金色的长发被余晖染成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灰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像两枚冷冽的玻璃珠。他手里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海军战略论》，书页边缘全是狂放的批注，袖口沾着墨水，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刚从某幅印象派油画里走出来一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傲慢的优雅。

叶甫根尼僵在原地。

他当然知道科斯特是谁——全校都知道。那个传闻中放荡不羁的天才，那个在开学典礼上当众折纸船的疯子，那个被贵族子弟嫉妒、被教官们又爱又恨的“罗曼诺夫斯基家的异类”。

但书本和流言从未告诉他——

这个人会美得让人窒息。

科斯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脚步一顿，微微偏头。

夕阳的光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然后，他抬眼，直直地看向叶甫根尼。

——那一瞬间，叶甫根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科斯特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像是深海与冰层的混合，又像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介于金属与雾气之间的东西。

“阁下日安。”

他的声音低沉而懒散，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已经看透了什么。

叶甫根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科斯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轻轻颔首，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风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和墨水的气味。

叶甫根尼站在原地，直到图书馆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紧了书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刚刚……是不是连呼吸都忘了？

（……真是荒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步走向书架。

——但直到深夜，当他终于合上书本准备离开时，他才发现，自己一页笔记都没写进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夜色已深，图书馆内只剩下寥寥几人。管理员提着黄铜钥匙串，在远处书架间缓慢踱步，发出规律的、宣告闭馆的脚步声。煤油灯的光晕在长桌上摇曳，将叶甫根尼摊开的演算纸照得忽明忽暗。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但仔细看去，有几处的笔迹显得格外凌乱、犹疑，甚至有一道长长的墨痕，横亘在关键的推导步骤上，像是思绪骤然断裂的证明。他试图将全部精神凝聚于空气阻力系数和初始速度的变量中，但那些数字和符号总在不经意间扭曲、变形，最终幻化成一缕淡金色的发丝，或是两片深不见底的、灰绿色的冰湖。

“真是……荒谬。”他低声重复着傍晚时脑海里的那个词，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力感。他叶甫根尼·伊万诺夫，以严谨和勤奋著称，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如此重要的功课上如此心神不宁。他一向认为，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精确的科学和严明的纪律面前，不堪一击。直到今天，直到那个身影带着雪松与墨水的矛盾气息，蛮横地闯入他的视野。

他合上《航空动力学》，书页发出轻微的叹息。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皮，却仿佛再次感受到那一刻攥紧书本时，指尖传来的僵硬感。他收拾好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在拖延什么，又仿佛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身影会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寂静的夜里？

当他终于站起身，脊柱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涩。他走向旋转楼梯，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傍晚科斯特就是从这上面走下来的。叶甫根尼抬起头，望向楼梯上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平台。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沉默的石膏柱和穹顶上模糊的壁画。

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没有直接走向出口，而是踏上了楼梯。木质台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上二楼，这里是人文社科区域，与他常去的数理工程区域风格迥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少了一丝严谨，多了一份厚重与……神秘？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然后，他的脚步在一排书架尽头停了下来。那里靠窗，放着一把看起来相当舒适但显然有些年头的天鹅绒扶手椅。旁边的矮几上，随意放着一本书。

是那本《海军战略论》。

叶甫根尼几乎能立刻肯定。书仍然是翻开的状态，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以及书页边缘更加密集、更加狂放的批注。墨水是深蓝色的，有些笔画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他甚至可以想象出科斯特阅读时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倚靠着，手指间或许还夹着一支笔，思绪却已驰骋于万里海疆，与历史上的名将对话，甚至不屑地驳斥。

他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字迹。他能感到一种近乎烫手的智力上的热度，一种与他所熟悉的、冷静克制的数理世界完全不同的狂放生命力。他甚至注意到，在书页的留白处，除了文字批注，还有几个极其潦草、却又异常精准的舰船侧面草图。

风吹动窗帘，带来夜晚的凉意，但那丝若有若无的雪松与墨水的气息，似乎仍顽固地残留在这小小的角落。

叶甫根尼像触电般收回手。

他这是在做什么？窥探一个陌生人的隐私？沉迷于一种毫无来由的、近乎病态的注意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空气，强迫自己转身，快步离开。下楼，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室外，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他脸上不正常的温度。深秋的夜空，星子稀疏，远处军校宿舍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

他抱着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快，仿佛要逃离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那低沉懒散的声音，那本书边缘锐利的批注，还有那缕萦绕不散的、混合着理智与不羁的气息……

今夜，注定无眠。

而1910年深秋的这个黄昏，对于叶甫根尼来说，某些关于秩序、理性和未来的坚固信念，已然在那片熔金般的夕阳和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眸注视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之外，是一个他从未预料，也无法命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