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训话终于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压抑气氛中结束。掌声例行公事地响起，不够热烈，反而透着一股急于摆脱尴尬的仓促。叶甫根尼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场折磨终于临近尾声。他动了动站得发麻的脚趾，希望接下来只是些简单的流程安排，然后就能解散。
然而，司仪官接下来的通告，却像一颗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接下来，有请海军科学员代表，科斯特·罗曼诺夫斯基，上台分享入学感言。”
什么？
一阵更明显的骚动如同涟漪般在学员方阵中扩散开。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怀疑、甚至是看好戏的兴奋，齐刷刷地射向礼堂入口的方向。叶甫根尼也难以置信地望过去。让那个刚刚被将军亲自呵斥、罚去跑圈的人上台演讲？这简直是对纪律的又一次嘲弄！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科斯特。
他显然刚刚结束那二十圈惩罚，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鬓边。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尚未褪去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脖颈，甚至透过松开的领口，能看到锁骨处泛起的红晕。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衬衫背后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挺拔的脊背，勾勒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肌肉线条。
他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尽管脸上红潮未退，呼吸却已经平复得几乎听不见粗重感，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不久前的极限消耗。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神态——没有一丝受罚后的萎靡或愤懑，也没有即将上台的紧张。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因为汗水和光线显得更加清亮，里面依旧是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他就这样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穿过礼堂中间的过道，步伐从容，仿佛不是刚刚被惩罚的问题学员，而是即将接受勋章的英雄。那股混合着汗水的、更加浓郁的雪松与马鞭草的气息，随着他的经过，再次强势地弥漫开来。
叶甫根尼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半个小时，二十圈？这根本是非人的体能！而这个家伙，现在居然要上台演讲？
科斯特踏上讲台，站定。他甚至没有先向台下的将军和长官们致意——或者说，他那随意扫过全场的目光，本身就包含了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审视的意味，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接过司仪官递过来的演讲稿纸，只是瞥了一眼，便随手将它对折，塞进了口袋。
他要即兴演讲？ 叶甫根尼的心跳莫名加速。
科斯特双手轻轻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具有压迫感。他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奇异地富有磁性，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礼堂每一个角落：
“将军阁下，各位长官，同学们。”
他的开场白很标准，但语调里听不出多少敬意，反而像一句平淡的陈述。
“刚才，我因为‘不守纪律’被罚跑了二十圈。”他居然直接提起了这件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很好。军校需要纪律，如同舰船需要龙骨。”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这出人意料的开场镇住了。
“但我想，”他话锋一转，灰绿色的眼睛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目光锐利如刀，“我们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学会如何像螺丝一样被拧在固定的位置。帝国的战舰需要坚固的龙骨，但推动它破浪前进的，是引擎，是敢于燃烧的燃料，是……一点必要的‘混乱’。”
他停顿了一下，让“混乱”这个词在肃静的礼堂里回荡。
“海军，面对的是最不可预测的海洋。飓风、暗礁、敌人的炮火……规则手册无法穷尽所有情况。我们需要的是在规则崩塌时，依然能思考、能判断、甚至能……创造规则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需要的是水手，而不仅仅是水兵。是能驾驭风浪的人，而不仅仅是服从命令的零件。”
他谈论起海洋战略、技术革新，引经据典却又跳出框架，观点犀利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完全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学员代表发言。他没有稿子，思路却清晰得可怕，语言流畅而富有煽动性，偶尔夹杂着一些大胆的比喻和尖锐的提问，让台下的年轻学员们眼睛发亮，却让前排的一些长官微微蹙起了眉头。
叶甫根尼完全被吸引住了。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由自主地跟着科斯特的思路走，内心既有对其观点的本能抗拒，又无法抑制地被那种强大的、近乎狂妄的自信和远见所震撼。这个刚刚还被他定义为“轻浮”、“不守规矩”的人，此刻在台上展现出的，却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磅礴的智力上的压迫感和魅力。
科斯特的演讲并不长。最后，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似乎不经意地，在叶甫根尼的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所以，”他总结道，声音里那丝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或许有时候，一点恰到好处的‘混乱’，正是为了成就更大的秩序。就像……偶尔偏离航线的探险，才能发现新的陆地。”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下台。
掌声迟了几秒才响起，然后变得越来越热烈，尤其是来自年轻学员的区域，几乎带着一种狂热的情绪。
叶甫根尼没有鼓掌。他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那个身影再次穿过过道，脸上运动后的红潮已渐渐褪去，恢复成一种冷白的色调，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刚刚完成了一次酣畅淋漓的狩猎。
荒谬、轻浮、不守规矩的印象尚未完全散去，但此刻，一个更加强烈、更加复杂的认知，重重地砸在了叶甫根尼的心上：
这个人，是危险的。
但他的危险，并非源于粗野或愚昧，而是源于一种过于耀眼、过于超前、以至于能轻易搅动人心、颠覆常规的才华和个性。
直到解散的哨声响起，叶甫根尼还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恍惚中。他随着人流机械地移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科斯特的声音，那双汗湿后更加清晰的、带着挑衅和洞察力的眼睛，以及那句无声的“你也想试试？”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单纯的挑衅，那是一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向他——向所有循规蹈矩者——发出的，通往“混乱”与“可能性”的邀请函，或者说……战书。
叶甫根尼对科斯特的第一印象，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打碎，然后重组成了一个更加模糊、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形态。他只知道，这个叫科斯特·罗曼诺夫斯基的学长，他再也无法用简单的“好”或“坏”来定义了。
而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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