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那天的闷热,叶甫根尼·伊万诺夫很多年后依然记得清楚。新浆过的军校制服硬得像板甲,领口每一次摩擦,都在他后颈脆弱的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提醒。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牢牢钉在新生方阵里,汗水沿着脊柱沟悄悄往下淌,痒,但不能动。这是纪律,是融入骨血的规矩,是他这个偏远省份的勤勉子弟,在这所帝国顶尖军事学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礼堂的穹顶高得令人眩晕,彩绘玻璃滤下的光线浑浊而庄严,混合着灰尘和几百号年轻男子身上散发的汗味、皮革味。台上,将军的训词冗长沉闷,像钝刀子在铁皮上反复刮擦。叶甫根尼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将军胸前那排沉甸甸的勋章上,试图从中解读出功勋、秩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嗤笑和骚动,像水渍般从他侧后方蔓延开来。纪律让他克制,但本能还是让他的眼珠微微转向了声源。
几排之外,靠近廊柱的地方,几个穿着高年级学员制服的人围着一个身影。被围在中间的是个金发少年,身量很高,却站得极其松散,一侧肩膀懒洋洋地倚着冰冷的石柱,与周围挺直如松的队列格格不入。一束从高处彩窗斜射下来的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淡金色的短发镀了层虚幻的光晕,侧面轮廓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某幅宗教画里受难或叛逆的天使。
“——喂,科斯特,你脖子上那是什么?该不会是昨晚哪个热情的长官留下的纪念吧?”一个高年级生故意拔高了音量,下流的话语在肃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带着恶意的哄笑。
叶甫根尼的眉头拧紧了。他厌恶这种公然破坏秩序的行为,更厌恶那种轻浮的羞辱。他看向那个叫科斯特的少年,以为会看到愤怒、窘迫,或者至少是紧张。
但没有。
科斯特甚至没站直,只是极轻微地偏了偏头,阳光在他灰绿色的眼瞳里投下冰冷的光点。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微妙得近乎残忍。
“阁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像猫爪挠过天鹅绒,“您要是真这么好奇,不如……亲自来验证一下?”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更大的哄笑声炸开,带着一种被挑衅后的兴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癫狂。那高年级生的脸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地伸手想去拽科斯特的领子。
叶甫根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能预见到一场殴斗在庄严的开学典礼上爆发。
但科斯特只是轻轻一抬手,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格开了对方的手腕,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他依旧靠着柱子,眼神里的讥诮更浓了,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罗曼诺夫斯基!”
台上传来将军雷霆般的怒吼。骚动戛然而止。
“开学典礼,藐视纪律,挑衅学长!滚去操场,二十圈!立刻!”
科斯特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消失了,但也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其实本就松散的领口,然后迈步走出队列。经过叶甫根尼身边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
叶甫根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军校里惯有的汗味和皮革味,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微苦药感的雪松气息,底下隐约透出一丝柠檬马鞭草的清新,属于贵族沙龙的特有香气,与这里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具有侵略性。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科斯特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叶甫根尼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那一刻,叶甫根尼彻底看清了这双眼睛。灰绿色,像西伯利亚森林里最深、最冷的湖泊,表面浮着一层玩世不恭的冰壳,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危险的东西。那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力,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叶甫根尼那点恪守纪律下的震惊、厌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科斯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清晰:
“怎么,你也想试试?”
叶甫根尼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前方将军胸前的勋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和后颈像被点了一把火,烧得厉害。耻辱?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被冒犯了,被那种轻佻的、将一切规则踩在脚下的态度深深冒犯了。
荒谬。不知廉耻。 他在心里给这个叫科斯特的贵族少爷钉上了标签。
典礼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继续。叶甫根尼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他听到周围人压低的议论:
“那就是罗曼诺夫斯基家的异类……听说他父亲是近卫军团长,也管不住他。”
“哼,靠关系进来的绣花枕头,你看他那样子,能扛得住步枪吗?”
“我打赌他撑不过第一次野外拉练……”
叶甫根尼抿紧嘴唇。他不关心流言,他只相信亲眼所见。而他所见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破坏秩序的混蛋。他对科斯特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顶。
然而,当天傍晚,他在食堂听说了后续消息:科斯特·罗曼诺夫斯基,不仅跑完了二十圈,速度还快得惊人,甚至打破了高年级保持的某项体能测试纪录。
“怪物……”有人低声感叹,语气复杂。
叶甫根尼沉默地吃着黑面包,味同嚼蜡。
那天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金发在阳光下的光晕,灰绿色眼睛里冰冷的讥诮,那句无声的挑衅,还有那缕萦绕不散的、清冽又矛盾的雪松与马鞭草的气息。
他对科斯特的第一印象糟透了,毋庸置疑。
可为什么,那双介于金属与雾气之间的眼睛,那个将庄严典礼搅得天翻地覆的身影,会像一根刺,牢牢扎进他的脑海里,让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甚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科斯特穿着的是高年级学员的制服——原来,那个“异类”,是他的学长。一个他本以为在严谨的军校体系中,本应成为榜样、却如此离经叛道的学长。
一个……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并不会常有交集,但一旦出现,就注定会搅乱一切的存在。这个认知,让叶甫根尼在入睡前,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