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那年宫里进小偷了。

伊熏也就好像只有七八岁。

不是什么大事。偷了几卷陈年典籍，两件祭祀用的银器，一些存着的点心干肉，还有不知道哪个贵族养的兔子。守卫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追查了一通，最后在后街的废弃屋子里抓到了人——一个流浪者，饿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说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主王当时正好在巡视，听说这事，摆了摆手：“念在偷的不多，也没伤人，教训几句放了算了。”

于是就这么放了。

切藓仁那天傍晚路过那片废弃的老训诫室时，脑子里还转着这件事。他想，主王真是仁厚，换了别的地方，偷到宫里，哪有不砍手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惨叫，是闷闷的动静，像什么东西砸在软东西上。混着几个孩子压低的嬉笑，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切藓仁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凑过去，往里看。

他先看见的是蜷在墙角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小偷。白天刚被放了的那个。此刻缩在墙角，像一堆被踢散的旧衣服，身上看不出伤了哪里，但整个人蜷成一团，抽抽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旁边站着几个半大孩子，都是贵族子弟的打扮，脸上带着那种“玩得正起劲”的兴奋。

让他记住的，是坐在屋子中间的那个孩子。

八九岁大，坐着一把破椅子，腿跷在另一张凳子上，背靠着墙，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切藓仁看清了那张脸——过于精致的五官，过于白的皮肤，还有那双眼睛。

旁边一个小孩——后来切藓仁认出来，是凌弈跑过来问：“熏哥，他晕过去了，还玩不？”

椅子上的孩子没马上回答。他垂下眼，不知道在干嘛，然后又然后抬起眼，看向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弄醒。”他说。

声音不大，但屋里那几个小孩立刻动了。有人端来一盆水，哗啦泼上去。墙角那人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得像老鼠叫的呻吟。

椅子上的孩子弯了弯嘴角。

就是那个笑。

切藓仁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那个笑。

第二天，小偷死了的消息传来。

当时参与了欺负那小偷的一个很胆小的孩子被问的时候，直接就说出来了。

凌弈立马站出来，说是他玩闹失了手。所有人信了。毕竟那是凌家的小少爷，平时就调皮，干出这种事虽然过分，但也说得过去。

而且他是凌家人，弄死了一个贱民，难道还要赔偿什么吗？

没人追究。更没人提起那个小偷是主王亲口说“放了”的人。

切藓仁没敢说一个字。

他他当时只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老师。

而伊熏可是神子。

“谁让他偷我兔子的？外公说放了就放了，我还没说要放了。”伊熏进门就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岔开腿面对椅背坐下，把手搭在上方。

“给他绑紧点。”

凌弈过去扯了扯绳子，这个流浪者年纪也就十几岁大，凌弈又绑了一圈说：“这下很紧了。熏哥，您想要怎么搞他？”

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缩了缩脖子。他叫阿桂，是跟着凌弈来凑热闹的，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

“熏、熏哥……”阿桂嗫嚅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主王他……已经说了放人……”

话没说完，凌弈就瞪了他一眼。

阿桂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要、要是让主王知道……”

“知道什么？”伊熏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阿桂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我……”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就是怕……怕主王生气……”

“凌弈他谁啊？胆子这么小你也把他带来？”伊熏扭头看向凌弈抱怨，凌弈站起身，抓了抓头发：“他是我表弟，转来学校不久，就跟我熟，就想跟着我了。”

伊熏笑着说：“哎，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把脖子缩得更下了：“阿桂…”

伊熏点点头，眯着眼睛向少年歪了歪脑袋：“那我把你胆子练大点吧，你去把他舌头割了。”

凌弈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转身就去拉阿桂。

阿桂整个人都傻了，脸色刷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被凌弈拖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猛地挣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熏、熏少爷！我、我错了！我嘴贱！我不该乱说话！求您饶了我这次！”他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声音都带了哭腔。

伊熏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凌弈在旁边踹了他一脚：“起来！熏哥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阿桂被踹得趴在地上，却死活不起来，只是不停地抖。

伊熏催促：“快点去，再不然就把你自己舌头割了。”

阿桂被吓哭了，凌弈从裤腰里拿来一把小刀，递给他，把声音压低：“熏哥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不想把自己舌头搞没了，就赶紧过去。”

流浪者哆嗦着，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年，恐慌的往后挪，用那结结巴巴的声音说：“不要…不…求…你别…”

伊熏在流浪人背后蹲下，按住他肩膀：“偷东西的时候没见你怕，现在怎么怕成这样？”然后他又抬起眼皮看向阿桂：“过来。”

这场玩闹持续没多久，这小偷被玩的半死，结果外面就有巡逻的侍卫了，几个小时把门关上，全部都离开了，就剩下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偷。

四天之后，那里发出尸臭味才被人发现小偷的尸体。发现的人是个负责打扫后街的老杂役。他捂着鼻子推开门，看见墙角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他没敢多看，跑出去报了官。

官差来了一趟，翻了翻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这人是谁。

“我不是说把他放了吗？这个流浪者的尸体怎么还会在宫里？这件事情得追究，这是一条命，也是来自于我的命令。”

主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没人敢出声。他站在那张放着卷宗的长桌前，目光扫过几个低着头的内侍，最后落在一个满头汗的中年官吏身上。

那人腰弯得更低了：“回、回陛下……人是放了的，当时就放出宫门了。后来怎么又出现在后街那间空屋里……这、这实在不知道……”

“不知道？”主王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那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臣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伊熏作为神子，代表神的人，年纪又小，尽管承认是他做了这件事情，他带的头，又能怎么样呢？他只是要点名声罢了，把罪扔给了凌弈。

“陛下，是我太贪玩了。”凌弈这样说的时候，单藉感觉没天没地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叫人查了查那流浪者，给那流浪者唯一的姐姐一些钱财，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伊熏记得当时有个40来岁的老师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