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熏没动。
青进的话像落在空处,他脸上那点敷衍的笑还挂着,眼珠子却根本没往那边转。他盯着医疗室里面,盯着凌弈拽着伊芽领子一下一下往下砸的拳头。
凌弈感觉到那道视线了。
不是鼓励,不是满意,甚至不是在看。就是落在那儿,像一坨冰压在脊梁骨上。他越打越慌,拳头却没停,反而更狠。伊芽的脸已经肿起来,嘴角渗血,人被打得发懵,连躲都不知道躲。
“行了。”
声音隔着几步远飘过来。凌弈的拳头顿在半空,像被掐住脖子的狗,喘着粗气回头看。
伊熏已经收回目光,转向青进。那个瘦小的男生被刚才那场面吓得脸色发白,刘海遮着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仁老师叫我过去?”
伊熏问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刚才医疗室里那点动静跟他毫无关系。
青进使劲点头,喉咙里滚出个“嗯”,愣是没憋出第二个字。他刘海遮着的眼睛瞪得老大,透过那几缕头发偷偷往医疗室里瞄——凌弈还站在那儿喘气,拳头攥着,脸涨得通红,跟头斗败了的狗似的;伊芽趴在床边,脸肿着,血糊了半边,人像是被打傻了,连哭都没声儿。
青进腿有点软,伊熏走了。
凌弈慌忙跟上去,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瞪了医疗员一眼,那眼神凶得吓人——你敢多嘴试试。
医疗员缩了缩脖子,等人走远了才敢上前扶伊芽。
砾小哥靠在门边没动。他看着伊熏和凌弈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屋里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伊芽,想上去关心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友医疗员在那里,抓了把头发,转身跟了上去。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伊熏,未来的救世主,也是现在的恶魔。总是莫名的怪异,神明的代理人,就应该像神一样,无私,伟大,善良。
算了。
走廊里,青进小跑着跟在伊熏身后,想说话又不敢说,憋得脸都红了。快到调查庭那栋灰楼的时候,他终于憋出一句:“伊、伊大少爷……”
伊熏没停步,只是“嗯”了一声。
青进咽了口唾沫:“仁老师他……他好像挺生气的。”
“是吗。”伊熏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青进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偷偷看了眼伊熏的侧脸,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可就是看不出在想什么。
伊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青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伊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神殿壁画上的神走下来给人赐福。
“青进是吧?”他说。
青进呆呆地点头。
“谢谢你跑来叫我。”伊熏语气温和。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调查庭的门。
青进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被夸了?
可心里怎么还是有点发毛呢?
伊熏往调查庭走,快到门口时,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已经能听见了。
“——肯定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是切藓仁的声音。老学士嗓子都劈了,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急怒。
“切藓仁学士,请您冷静。”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听着像之前那个灰袍老头。
“冷静?我怎么冷静?!”切藓仁拍桌子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我教了他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那孩子——那孩子他就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伊熏在门口停了一步,抬手推门。
门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卡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窗边站着的大海,坐得笔直的奥罗拉,还有站在桌边、气得脸涨红的切藓仁,另外两位调查庭的调查员。
伊熏走进来,就先鞠了个躬问好。
“仁老师也在。”他语气稀松平常。
切藓仁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一个调查员说:“切藓仁学士,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说的都是实话!”切藓仁猛地转向他,手指朝伊熏一指,“事发前,有人看见他和他那个凌家小子从往兽场那边去!那个方向根本不通任何教室训练场,他们去干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奥罗拉的目光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等着看后续。
大海皱了皱眉,没吭声。
调查员看向伊熏,眼神没什么波澜:“熏少爷,有这回事吗?”
伊熏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是去过。我那个随从说想看看学院养的狼长什么样,我就带他绕过去看了一眼。隔着栅栏,没靠近,看了几眼就走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还带了点“小孩子好奇”的意思。
切藓仁的脸更红了:“你——你胡说!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你们能是去看狼?!”
“不然呢?”伊熏看向他,眼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仁老师觉得我们是去干什么?放狼?”
切藓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当然不能直接说“你就是去放狼的”——他没证据。
他能说什么?说凭感觉吗?那挺搞笑的了,这么一想,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怪起来了。但那么笃定是伊熏,他也是有理由的。
在没有任何进展,没有任何有用信息,而且伊熏还主动承认去过的情况下,他就是认为是伊熏。
七年前,他看过这所谓的天才神子有多么“圣洁无暇,悲悯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