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三个人穿过深夜寂静的街巷，街道空旷下来，只剩下巡逻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在远处石板路上回响。煤气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伊简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让伊熏去买酒。

这个决定，确实有些刻意，甚至称得上突兀。他想喝酒，府里有的是窖藏，仆人随时可以取来。让一个养尊处优、并且明显对那个新来的弟弟充满敌意的神子，半夜跑腿去买两坛平民酒肆里的酒，还必须是得和他讨厌的人，当然反常。

他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摊开在桌面的一封旧信笺的边缘。信纸已经微微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依然清晰——连植。

他的老友，极少数敢对他直言不讳的人。

几日前在连植庄园的那次拜访，临别时，连植送他到门口，看着远处被柳姨牵着、一步三回头的伊芽，又看了看独自走在前面、背影透着孤拐的伊熏，忽然叹了口气。

“简，有些话，本不该我说。”连植的声音压得很低，“阿熏那孩子，心里有结，你知道。芽芽母子无辜，你也知道。可你把他们硬凑到一个屋檐下，指望时间能抹平一切？我看悬。”你不找个由头，让他们俩非得凑一块儿干点什么事，光靠在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十年八年也熟络不起来。”

“你想告诉我办法？”伊简问。

连植笑道：“不用太复杂。就比如，你想喝点特别的酒，指明要城西某家铺子的，让他俩一起去买。别让仆人跟着，就他俩。路上怎么走，会不会吵起来，会不会走丢，都别管。”

“事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在一块儿待上一阵子，有个共同要办完的差事。至于这路上是吵是闹，是互相嫌弃还是真能说上两句话，就看他们自己的了。最坏也就是买不回酒，挨你两句说。总比现在这样…强点儿。”

“试试。”

伊简当时未置可否，但老友的话，他却听进去了。

所以，才有了今晚这出看似突兀的“买酒”任务。不是他真的馋那口酒，也不是刻意刁难。

这次笨拙的安排，激起的涟漪，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伊熏不再多说，抱着酒坛，朝着伊家庄园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半路上，伊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抚抚眉骨，然后往下滑，他感觉出恢复模样了。

后面就是街市，刚好卡在时间点。

门口的护卫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伊熏身上的血，都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接过酒坛，又有人跑去通报。

伊熏没理会他们，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主楼灯火通明的大厅。

父亲伊简果然还没睡。他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首先落在伊熏身上。平静无波。

伊简的视线又扫向后面跟进来的伊芽和砾小哥。

伊芽脸色不好，显然吓得不轻，但看到伊简时，还是努力挺直了背，只是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砾小哥则低着头，抱紧怀里的另一坛酒，脸上有擦伤，衣服也蹭得灰扑扑的，浑身透着一股刚经历过混乱的狼狈。

三个人，没一个体面完整的。

伊简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伊熏垂着眼睑，等着父亲的质问。

然而，伊简开口问的却是：“酒，买到了？”

“是，父亲。”伊熏示意了一下护卫放在旁边桌上的两坛酒。

伊简的目光在那两坛完好的酒坛上停留了一瞬，泥封完整。酒买回来了，任务完成了。

“怎么弄成这样？”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伊熏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伊熏把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声音平稳：“在‘百将坊遇到有人闹事，起了冲突，混乱中被碎瓷片划伤。酒保提前把酒给了我们，从侧门离开了。”

伊简听他说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又转向伊芽：“芽芽，吓着了？”

伊芽抬头看了眼父亲，又低下头：“没事……大少爷护着我们……”

“砾侍位呢？”伊简看向砾小哥。

砾小哥头垂得更低：“小的无能，没护好少爷……”

伊简没再追问细节。

他沉默了片刻。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知道为什么让你带芽芽去吗？”伊简忽然问，这次是对着伊熏。

伊熏抬起眼，看向父亲。这个问题，他路上想过很多遍，但此刻，在父亲平静的目光下，那些诸如“故意刁难”、“心血来潮”之类的猜测，似乎都站不住脚。他抿了抿唇，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

伊简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回去休息吧。”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满意，“都受了惊，好好歇着。芽芽，厨房有温着的安神汤，待会让人送过去。”

没有斥责，没有深究，甚至没有对伊熏明显带着血迹和狼狈的“受伤”表示更多的关切。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是，父亲。”伊熏行礼，带着伊芽和砾小哥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大厅，被夜晚清凉的空气包围，伊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父亲的反应，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