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
伊熏睁开眼,手臂上的伤口经过一夜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一动还是有点扯着疼。他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自动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学院,课业,或许还有切藓仁那老头没完没了的说教,以及周围那些人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
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凭什么要去?就因为他顶着“神子”的名头,就因为他得维持那个“优秀”的表象?可昨晚他差点死在酒馆后巷,他那位好舅舅还被教廷追杀,这些事哪个不比抄书写字重要?
父亲昨晚那平静到反常的态度也让他莫名窝火。没有质问,没有关怀,就像随手安排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拍拍手说“好了,结束了”。那种被完全掌控、却看不清执棋者意图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憋闷。
不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满了思绪。对,不去了。反正迟到早退也不是第一次,大不了被记过,被罚抄书。那些规矩,那些期待,他早就腻了。
他慢吞吞地起床,随便找了身轻便的旧衣服换上,没穿学院制服。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东斗林深处那个水潭,安静,没人,还能叉鱼。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庭院围墙的檐角上,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
是只黑猫。通体乌黑,只有尾巴尖带着一点白,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下像两块上好的翡翠。
伊熏来了兴致,他推开窗户,那黑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舔毛。
伊熏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忽然,黑猫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轻盈地一跃,从墙头跳了下去,消失在庭院茂密的树丛后。
伊熏:?
伊熏也翻窗出了房间,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侧门,跟了上去。今天换个新玩法。
那黑猫走得并不快,但路线刁钻,专挑人少僻静的小路,时而在矮墙上踱步,时而钻进荒废花园的草丛。伊熏不远不近地跟着,把这当成了一个临时起意的游戏。
伊熏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码头区的边缘。面前是开阔的港口,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栈桥和货舱间忙碌。
那只黑猫蹲在一堆捆扎好的货箱顶端,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跳下,灵巧地穿过堆满货物的空地,朝着港口深处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帆船跑去。
黑猫头也不回,几下就窜上了跳板,消失在甲板上的杂物堆后。
伊熏皱起眉,快跑几步追到那艘船旁边。跳板还没完全收起来,几个水手正忙着最后检查绳索,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半大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上船?就为了一只猫?
可来都来了……
他趁着一个水手转身的功夫,敏捷地踏上跳板,几步就窜上了甲板。甲板上更乱,堆着缆绳、木桶和一些盖着油布的设备。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桐油和海水的复杂气味。
黑猫不见了。
伊熏在堆得乱七八糟的甲板上转了一圈,又探头看了看通往船舱的狭窄楼梯口,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甲板上的水手们各忙各的,搬运最后几箱补给,调整帆索,没人理会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上来的少年,只当他是哪个船工家贪玩的小孩。
“啧,跑哪去了……”伊熏有点不耐烦了。为了只猫跑到这种吵杂混乱的地方,还上了艘莫名其妙的船,想想都觉得自己有点蠢。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冰冷的木质栏杆,望着码头逐渐远去的景象。船身微微晃动,在缆绳彻底解开后,缓缓离开了泊位,朝着港外开阔的水域驶去。
晨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金鳞。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脸颊,吹散了码头上空的灰尘和喧嚣。远处,海鸥盘旋鸣叫。
景色……确实不错。
反正来都来了,猫也找不到了,学院更是彻底不想回去了。伊熏干脆原地坐了下来,背靠着船舷,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
角落处那只黑猫的猫耳朵露出了点抖了抖,那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在观察他。
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阳光温暖着全身。
好暖。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把自己撑起来…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