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泼满了整座城市,公寓里只亮着宋亚轩房间的一盏夜灯。暖黄的光晕打在床沿,却照不进宋亚轩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他还保持着被捆在床头的姿势,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泛出深紫,绳子嵌进皮肉的地方渗出细密的血珠,和之前手臂上未愈合的伤口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严浩翔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上那块已经干涸的血迹。陈奇两个小时前离开了,临走时反复叮嘱他“千万别松开绳子”,还说已经托人去查林浩宇那个远房亲戚的底细,可严浩翔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连经验最老的医生都只能摇头,一个神神叨叨的“亲戚”,又能查出什么?
他抬头看向床上的宋亚轩。少年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那双眼睛始终睁着,瞳孔散得很开,既不聚焦于天花板的吊灯,也不落在严浩翔身上,就那么空茫地悬着,仿佛在凝视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轩轩,渴不渴?”严浩翔拿起旁边的水杯,用棉签沾了点温水,试探着往他嘴边送。棉签刚碰到嘴唇,宋亚轩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腕拽着绳子往床头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勒痕处的血珠瞬间涌得更凶。
“别挣了……”严浩翔赶紧收回手,心脏被那声音撞得生疼,“我不碰你了,不动了……”
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看着宋亚轩的手腕在绳子里徒劳地扭动。那根尼龙绳是他亲手捆的,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他再伤害自己,可现在看着那道深紫的勒痕,他恨不得给自己两拳——他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可松开绳子的后果,他不敢想。下午宋亚轩握着刀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空洞的眼神,那毫不犹豫划向自己的动作,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奇发来的消息:【浩宇那边的亲戚查了,就是个跑江湖的神棍,三年前还因为诈骗被抓过,应该没这本事。】
严浩翔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神棍?那宋亚轩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医学查不出问题,玄学又找不到源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驶过,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光轨。这套公寓是他们出道第二年买的,当时宋亚轩兴奋地拉着他选家具,说“要有个大阳台种满薄荷”,说“卧室要贴满我们的舞台海报”,说“等我们老了,就住在这里养老”。
可现在,阳台的薄荷枯了一半,海报被换成了林浩宇的杂志封面,而那个说要一起养老的人,正被他捆在床头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
“林浩宇……”严浩翔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攥得发白。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被拉黑了无数次又重新加回来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去找他吗?质问他是不是对宋亚轩做了什么?可如果林浩宇反问一句“证据呢”,他拿什么回答?医生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各项指标正常”;陈奇的调查结果?证明对方只是个神棍。他甚至连宋亚轩变成这样的原因,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解释。
床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严浩翔猛地回头,看见宋亚轩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额头抵在床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是挣扎,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抽搐。
“轩轩!”他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才发现宋亚轩的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咬得死死的,连带着整个下巴都在发抖。
“哪里疼?嗯?”严浩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烫;摸他的脉搏,快得吓人。他想解开绳子看看他是不是被勒得太紧,可手指刚碰到绳结,就想起下午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别动……我给你松松绳子,就松一点点……”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绳子往外抽了半寸。就在这时,宋亚轩突然停止了抽搐,眼神猛地聚焦——不是看他,而是死死盯着他身后的墙壁,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严浩翔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猛地回头,墙壁上空空如也,只有那片被海报遮住的印记,是去年宋亚轩练舞时不小心撞的。
“你看到什么了?轩轩,你看到什么了?”他抓住宋亚轩的肩膀用力晃,可对方的眼神又涣散开来,重新变回那片死寂的荒原,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清醒”,只是他的幻觉。
折腾了这么一出,宋亚轩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歪在枕头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严浩翔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越来越深的勒痕,终于还是没忍住,找来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绳子剪开一个小口,塞进了一块柔软的毛巾。
“这样……会不会好点?”他轻声问,像是在对自己说。
宋亚轩没有回答,只是睫毛颤了颤,落下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下。
凌晨三点,严浩翔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高中时的练习室,宋亚轩穿着白色T恤,抱着吉他唱他写的第一首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连头发丝都在发光。他走过去拍他的肩膀,宋亚轩回头对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说“翔哥,你看我唱得好不好”。
可下一秒,宋亚轩的脸突然变得血肉模糊,手里的吉他变成了那把水果刀,刀尖对着他,声音空洞地说“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不是我!轩轩不是我!”严浩翔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床上的宋亚轩还在睡着,呼吸均匀了些,只是眉头依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严浩翔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他无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陈奇来了,手里提着早餐和一个医药箱。他看到宋亚轩手腕上的毛巾,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打开医药箱开始给宋亚轩换药。
“查了一夜,”陈奇的声音很疲惫,蘸着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宋亚轩手臂上的伤口,“能想到的医院都联系了,连国外的专家都咨询过,都说没见过这种情况。”
严浩翔没说话,看着那些新添的、旧有的伤口在陈奇手下慢慢显露出来。有浅的划痕,有深的裂口,甚至还有几处像是被指甲抠出来的血印——他以前竟然从来没发现过。
“会不会是……心理问题?”陈奇犹豫着开口,“比如……解离性障碍?人在受到巨大刺激时,会出现意识分离……”
“刺激?”严浩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刺激能让他变成这样?因为我不让他跟林浩宇来往?还是因为我早上说了重话?”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你就这么离不开他?”“为了他连脸都不要了?”“你真让我觉得恶心”,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不仅扎在宋亚轩心上,现在还反过头来,扎得他自己千疮百孔。
陈奇沉默了。他知道严浩翔说的是气话,可宋亚轩这几年积压的情绪,或许真的到了一个临界点。只是他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换完药,陈奇重新把绳子系好,这次松了些,还在勒痕处垫了层纱布。“我再去联系些人,”他收拾着医药箱,“你也休息会儿,这样熬下去不是办法。”
严浩翔点点头,看着陈奇走出房间,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和宋亚轩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严浩翔走到床边,蹲下身,和宋亚轩平视。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很好看,即使干裂起皮,也难掩原本的精致。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稚气未脱的少年,看到如今光芒万丈的偶像,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陌生又心疼。
“轩轩,”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要是恨我,就骂我一句,打我一下,好不好?别这样憋着……”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你想让林浩宇来,我就让他来;你想离开这里,我就送你走;你想让我消失,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只要你能醒过来……只要你能像以前一样,哪怕是跟我吵架,跟我闹脾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亚轩的手指,对方的指尖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阳光慢慢移动,爬上床沿,照在宋亚轩空洞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看不到底,也照不进光。
严浩翔知道,陈奇说得对,这样熬下去不是办法。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医学查不出病因,玄学找不到源头,他甚至不知道该去恨谁,该去怪谁。
他只能守着这个被捆在床头上的人,守着这个无声的囚笼,等着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而床上的宋亚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绳子勒着他的手腕,疼痛或许还在,或许已经麻木,但那道越来越深的痕迹,却像一个无声的印记,刻在了他的皮肤上,也刻在了严浩翔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