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吃完饭，两人溜溜达达地回到了顾清和的花店。

陈满对花卉知识几乎一窍不通，全凭顾清和这位“专业人士”做主。

顾清和耐心地为他挑选既好看又容易成活的花卉：色彩鲜艳的长寿花、小巧玲珑的满天星、优雅翠绿的文竹、还有几盆不同颜色的月季和开着蓝紫色小花的绣球……

林林总总挑了十几盆。

顾清和熟练地将这些花一盆盆搬上他那辆略显陈旧的小货车后车厢，动作轻快利落。

很快，车厢里就堆满了五彩缤纷的生命力。

“上车吧，陈满。”顾清和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副驾驶的门，朝陈满招了招手。

“好嘞！”陈满看着那一车仿佛把春天都装进去了的鲜花，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直到顾清和叫他，才猛地回过神，有些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副驾驶座。

货车驾驶室的空间不大，两人并排坐着，胳膊偶尔会因为车辆的颠簸而轻轻碰到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花香和顾清和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

车厢里很安静，几乎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这让陈满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你家具体在哪个村？”还是顾清和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他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出镇子，一边问道。

“老河村。”陈满报出地址，稍微放松了些。

“老河村啊……”顾清和微微蹙了下眉，“那有点远呢，路也不太好走。你来镇上买次东西，挺不方便的吧？”

“不远不远！”陈满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摆手否认，语气有点急，好像生怕对方觉得麻烦似的，“我年轻，脚力好，走快点半个小时就能到了，这都不叫事儿！”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自己这辩解有点过于急切，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脸腾地一下就热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顾清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却体贴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陈满暗暗松了口气，也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和山峦飞速后退，心情渐渐恢复了平静。

快到自家小院时，陈满指着前方路旁的一片空地说：“就停那边吧，清和哥，那栋带着个小院的就是我家。”

“好。”顾清和利落地停好车。

两人下车，开始一趟趟地把花搬进院子。

顾清和力气大，一次能搬两三盆，陈满就跟在后面，小心地捧着那些娇嫩的花朵。

这是顾清和第一次踏进陈满的家。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还留着刚洒过水的湿痕。

只是除了角落里那盆孤零零、虽然顽强但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三角梅之外，整个院子空落落的，灰扑扑的墙面和地面，让那一点红色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个黑白世界里唯一幸存的色彩。

他们来回了几趟，才把所有花盆都安置好。

霎时间，原本空旷寂寥的院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姹紫嫣红的花朵和郁郁葱葱的绿植错落有致地摆放开来，像是给这片灰蒙蒙的土地泼上了浓墨重彩的颜料，瞬间从沉寂的黑白默片变成了鲜活生动的彩色电影，充满了勃勃生机。

“顾老板……哦不，清和哥，真是太谢谢你了，快喝口水歇歇。”陈满额角也冒了汗，他赶紧进屋倒了一杯温开水，双手递给顾清和。

“谢谢。”顾清和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容依旧温和，“以后养花遇到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随时给你解答。”

“谢谢清和哥，”陈满点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老这么麻烦你也不好。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不……我以后有空去你店里，跟你学习学习栽培技术吧？”

他总是发微信打扰对方，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不如自己早点学会，说不定还能修炼成“种花小能手”，自给自足。

“当然没问题！”顾清和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语气都带着愉悦，“我肯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不过……”他看了看这偏僻的位置，有些担心，“你家离镇上确实不近，需要我过来接你的时候，你随时说。”

“不用了不用了！”陈满急忙摆手拒绝，已经麻烦对方太多，怎么好意思再让人接送。

顾清和也没强求，笑了笑，放下水杯，转身回到车边，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束早已准备好的花——是几支洁白无瑕、含苞待放的白玫瑰，用浅绿色的雾面纸和丝带精心包裹着，优雅又清新。

“这个，送给你。”顾清和将花递到陈满面前。

“啊？这……”陈满一下子愣住了，看着那束显然不是店内促销风格的白玫瑰，有些手足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顾清和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笑着解释道：“别误会，新店开业，不是说好了‘满三十送鲜切花一束’嘛！你今天可是我的大主顾，这束花是附赠的，聊表谢意。”

原来是这样……陈满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感悄然滑过。他连忙接过花束，低声道：“谢谢……清和哥。”

“还有，”顾清和看着他，眼神温和而真诚，“也别总是‘顾老板’、‘清和哥’地叫了，太客气。以后咱们可是要常来常往的‘花友’了，就直接叫我‘清和’吧。”

陈满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眸子，觉得这个提议无比自然，便点了点头，试着叫了一声：“清和。”

“诶，这就对了嘛！”顾清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阳光融化了暖糖。

两人又站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养花的注意事项和接下来的计划，顾清和才驾车离开。

陈满站在门口，直到货车的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院子。

他看着眼前这片几乎被鲜花填满、焕然一新的小天地，再低头看看怀中那束洁白优雅、暗香浮动的白玫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玻璃花瓶，装上清水，小心地将白玫瑰一支支插进去，摆放在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洁白的花瓣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反复浮现出顾清和搬花时利落的身影、递水时温和的笑容、以及叫他名字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陈满猛地抬手捂住了脸。

完蛋了……陈满……

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有些人，就像这些悄然入驻的鲜花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带着阳光和色彩，丝丝缕缕地渗进了你原本灰白单调的生活里，让你开始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