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解家宅邸经过夜间的骚动,此刻反而陷入一种异样的平静。入侵者已被秘密关押审讯,破损的门窗做了应急处理,训练有素的伙计们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大部分战斗痕迹,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紧张感。
解雨臣并未休息。他在密室中,对着灯光再次仔细审视那块黑色碎片。这一次,他刻意控制着凝视的时间和角度,避免再次引发那令人不适的幻象和低语。碎片表面的冰凉似乎能渗透手套,直达神经。他尝试用高倍放大镜观察其断面,结构致密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颗粒或纹理,仿佛是整个浇铸而成,却又绝非任何已知的铸造工艺所能达到。
“镜宫……归墟投影……”他低声重复着黑瞎子提供的线索。这些名词带着浓重的神话色彩,与老九门世代接触的那些实打实的古墓秘辛似乎有所不同,更缥缈,也更危险。他将碎片小心收好,开始着手安排离京事宜。解家偌大的产业,需要在他离开期间维持稳定运转,这需要精密的布置和绝对可靠的代理人。他将几个核心骨干召来,下达了一系列指令,涉及生意、情报网和内部安保,措辞严谨,条理清晰,确保即使他长时间不在,解家这架机器也能按既定轨道运行。
与此同时,黑瞎子提供的装备清单也送到了老陈手里。清单上的物品五花八门,从最高精度的卫星电话和强光手电,到一些颇为冷门甚至古怪的东西:特制的防毒面具(并非过滤常见毒气,而是标注了“抗精神干扰粉尘”)、数捆强度极高的生物降解绳、大量荧光棒、甚至还有几罐不同气味的特制喷雾(用途不明)。老陈看着清单,眉头紧锁,但还是默默点头,转身去筹备了。
天色微亮时,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解家后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车身线条硬朗,轮胎宽大,玻璃是深色的防弹材质,引擎盖下传来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黑瞎子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依旧是那副墨镜遮面、嘴角带笑的模样,仿佛昨夜的血战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换上了一套更适合野外行动的深色冲锋衣,少了几分平日的痞气,多了几分精干。
解雨臣只带了一个轻便的战术背包,里面除了必备的个人物品和应急装备,最重要的就是那块贴身存放的碎片。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都安排好了?”黑瞎子一边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将车驶出小巷,汇入清晨渐渐增多的车流,一边随口问道。
“嗯。”解雨臣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车内简洁却处处透着实用主义的内饰,“你的人呢?”他注意到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这种事,人多反而误事。”黑瞎子打了个哈欠,“就咱俩,够了。真要遇到我都搞不定的,来一个队也是送菜。”
解雨臣不再多问。他了解黑瞎子的能力,也知道他独来独往的习惯。车辆平稳地驶向城外,北京城的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初冬略显萧瑟的平原景象。
车内陷入沉默。解雨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大脑却在不断梳理着已知的线索。黑瞎子则专注开车,偶尔跟着车载音响里播放的、声音开得极小的西部摇滚轻轻哼唱两句。
几个小时后,车辆已经行驶在通往西北方向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色越发荒凉,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的灰蓝色。
“关于‘镜宫’,你还知道多少?”解雨臣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评估此行的风险。
黑瞎子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知道的不多,都是些支离破碎的传说。据说那地方不是用石头垒的,而是用一种类似你这碎片的材质建造的,能扭曲光线,映射人心,所以叫‘镜宫’。进去的人,很容易迷失在自己产生的幻象里,再也出不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有说法,那里是古代某个追求‘飞升’或‘连接归墟’的方士集团的祭祀之地,留下了一些……不怎么友好的防护措施。”
“方士集团?有具体名称吗?”
“没有。记载几乎为零,可能被后世刻意抹去了。我怀疑,汪家的某些核心理论,源头就在那里。”黑瞎子语气平淡,但内容却足够惊人。
解雨臣若有所思。如果汪家的知识体系真的部分源于这个“镜宫”,那此行的凶险程度恐怕要再上调几个等级。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个中转站——一个位于沙漠边缘,因旅游业和矿业而略显繁华,但骨子里仍透着粗犷和混乱的小镇。风沙是这里永恒的主题,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烤馕的味道。街道上车辆行人混杂,能看到穿着传统服饰的本地牧民,也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游客,以及一些眼神警惕、行色匆匆的外来者。
黑瞎子轻车熟路地将车开进一家看起来颇为破旧,但后院足够宽敞隐蔽的旅店。老板是个满脸风霜的藏族中年人,看到黑瞎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老熟人了。”黑瞎子接过钥匙,对解雨臣解释了一句,“这里相对安全,消息也灵通。”
两人要了一个套间,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安顿好行李后,黑瞎子拍了拍肚子:“我去弄点吃的,顺便听听风声。你休息一下,或者自己逛逛,小心点就行。”
解雨臣点了点头。黑瞎子离开后,他并没有休息,而是站在房间窗户旁,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仔细观察着外面的街道。夕阳的余晖将小镇染成一片昏黄,几辆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一些看似闲逛的人,眼神却不时扫过旅店门口和街道两头。正如他所料,这个小镇,并不平静。
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连接上自己带来的便携式终端,开始通过解家隐秘的渠道,核实这个小镇近期的人员流动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确实有几股不明势力在此聚集,活动频繁,目的不明。
夜幕彻底降临,小镇亮起稀疏的灯火。黑瞎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装着羊肉汤和烤包子的塑料袋,神情却比离开时严肃了些。
“打听清楚了,”他把食物放在桌上,声音压低,“至少有两批人比我们先到,都在打听进沙漠的路,特别是通往‘魔鬼城’深处,一个叫‘回声谷’的地方。一批是标准的国际‘清理队’,装备精良,行事嚣张;另一批……人不多,很安静,但感觉更不好惹,像是汪家那些阴魂不散的风格。”
“回声谷?”解雨臣捕捉到这个地名。
“嗯,我怀疑那就是‘镜宫’的入口所在,或者至少是重要参照地。”黑瞎子撕开一个烤包子,咬了一口,“他们动作很快,我们最迟明早必须出发,不然汤都喝不上了。”
解雨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沙漠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匍匐的巨兽。碎片在贴身的口袋里,似乎因为接近了目标而隐隐散发着更深的寒意。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明早五点出发。”
就在黑瞎子低头吃东西的时候,解雨臣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口袋里的碎片。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幻象闪过脑海——不再是青铜巨门,而是一片无尽的沙海之中,一座扭曲的、仿佛由无数镜面构成的残破宫殿遗迹,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而在那幻象的中心,一个戴着墨镜、身着古代祭祀袍的身影,正缓缓回过头……
幻象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抓不住。解雨臣面色不变,只是端起微凉的羊肉汤,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震动。他没有将这次短暂的“看见”告诉黑瞎子。
有些秘密,需要自己先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