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大剧院的灯光在凌晨三点次第熄灭,只剩下舞台正上方孤零零一盏应急顶灯,冷白的光线斜斜落下来,把林月白方才倒地的轮廓,在柚木地板上投成一道浅淡、恍惚的虚影。
警戒线依旧牢牢圈住整个舞台区域,痕检技术员戴着头灯,蹲在血迹四周细致地刷粉、固定物证,毛刷轻扫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寂静的剧场里格外清晰。
血腥气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颜料、稀释用的松节油混杂在一起的古怪味道,像一场还没有散尽的噩梦。
“城队,赵泽明失踪了。”蒋峰穿过一排排红色座椅,快步从剧院办公区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问询笔录,“他秘书说,话剧开演之前他还在二楼VIP包厢坐着,大概七点四十分,说要出去接一通重要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沈翊坐在包厢外的台阶上,素描本摊在膝头,炭笔缓慢游走,一点点描摹那间已经被勘查过的VIP包厢。宽大柔软的红色丝绒座椅微微下陷,椅面上孤零零放着一顶黑色宽檐礼帽,深黑的帽檐侧边,别着一朵新鲜饱满的白玫瑰,花瓣还带着水润的光泽,没有半点枯萎的迹象。
“白玫瑰……”杜城目光落在花瓣上,心底一动,瞬间联想到话剧剧本,“《血色婚宴》里最重要的意象,新娘林月白自始至终握在手里的,就是白玫瑰。”
技术科队员对整间包厢做了全覆盖搜查,掀开厚重坐垫,终于在座椅底板下方,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微型遥控器。
机身简洁,只孤零零立着一枚醒目的红色按钮。老闫把证物袋举到灯下仔细观察,开口说道:“就是这个,和舞台机械室里那套触发装置配对成功,有效遥控范围五十米。”
“可我们拿到的监控显示,案发八点三十五分那一刻,赵泽明正在剧院斜对面的咖啡厅和合作客户见面,全程都有监控拍到,客户也愿意作证。”李晗在平板上调出咖啡厅的监控画面,“时间线卡得很死,他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杜城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大腿:“这套遥控设备有距离限制,超出五十米就会失去信号,他在咖啡厅,根本没法按下开关触发机关。”
沈翊忽然合上本子站起身,快步走进包厢,走到落地窗前。玻璃窗正对舞台侧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舞台大半区域,视野不算开阔,刚好能捕捉到林月白站定独白的位置,却并不是操控机关最顺畅的点位。
“这里不是凶手按下按钮的位置。”沈翊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轻声说,“想要稳定触发装置,他需要离舞台更近,信号遮挡更少的地方。”
几个人重新折返包厢,一寸寸排查墙面与软装。拨开垂落的厚重遮光窗帘,墙体上一处和墙板纹路融为一体的暗格露了出来。暗格里安放着一台高倍单筒望远镜,镜片边缘沾着一层细碎粉末。
何溶月用棉签小心采集粉末样本,带回临时检验台,很快抬起头,神色凝重:“是磷粉,成分和舞台背景板上提取到的完全一致。”
矛盾摆在所有人面前:作案的遥控器、望远镜、白玫瑰全都属于赵泽明的包厢,可案发时段他人在咖啡厅,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深夜的刑侦支队证物室,台灯暖光收拢一小块区域。
杜城和沈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拆开那枚黑色遥控器的外壳,电路板上细密的线路暴露出来。沈翊拿起放大镜,一点点扫视元件,忽然顿住。电路板背面,有人用极细的刻针刻了一行小字:为小梦。
“这不是赵泽明的字迹。”杜城拿出之前搜到的那本日记,放在一旁比对,“日记里的字厚重硬朗,这行字笔触纤细娟秀,更像是女孩子写的。”
就在这时,李晗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带着突破性的消息:“城队,疗养院那边刚刚回传消息!案发时间段,苏梦不在自己病房!护工例行巡房的时候发现房间空了,她的轮椅被扔在后院的梧桐树下,轮椅坐垫缝隙里,检出了磷粉残留!”
杜城立刻抓起外套,和沈翊驱车赶往城郊的疗养院。夜色深沉,一轮饱满的圆月悬在墨蓝色夜空,清冷月光铺满地面,疗养院洁白的外墙在月色里显得冷清孤寂,远远只能听见几声虫鸣。
苏梦的病房房门虚掩着,屋内收拾得整齐干净。床头小柜上平放着一本装订好的《血色婚宴》剧本,扉页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安静却透着寒意:真正的表演,始于谢幕之后。
沈翊弯腰,检查轮椅下方的储物布袋,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塑封照片。照片上,林月白和苏梦都穿着戏服,紧紧相拥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笑得明亮耀眼。照片背面,一行小字:永远的朱丽叶与祝英台。
“她们以前是剧团里最好的搭档。”跟过来的夜班护士低声解释,“所有人都说她们是黄金搭档,本来这部戏的女主角,原定是苏梦。直到三个月前那场车祸之后,一切都变了。”
一行人顺着月光,走到疗养院后院。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苏梦安静坐着,后背挺直,微微仰头望向天上的满月,膝头轻轻放着一朵白玫瑰,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你们来了。月白刚才,演得真好,不是吗?”
杜城在长椅另一侧慢慢坐下,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为什么要杀林月白?”
苏梦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悲喜:“杀她?不是的,我只是在完成我们很早之前定下的约定。”她指尖缓慢摩挲轮椅扶手,眼底浮起遥远的怀念,“三年前,我们两个在后台发誓,如果谁被迫提前离开舞台,剩下那个人,就要为她演完最后一场戏。”
她抬手翻开放在腿上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原本印刷好的圆满结局,被黑色水笔狠狠划掉,旁边是手写的新结局,字迹凌厉:新娘在婚礼上将自己的心献给艺术。
“那把匕首,是月白知情、和我一起准备的道具。”苏梦眼底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按下按钮。”
案情迎来惊天逆转,可杜城心底的疑虑没有散去。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苏梦:所有人都认定她高位瘫痪,依靠轮椅行动,这样的身体条件,要悄悄潜入大剧院、精准找到信号点位、操控遥控器,难度太大。
回到警局,技术科很快送来新的检测结论。
遥控器外壳上提取到清晰指纹,比对结果属于苏梦,但电路板内置的计时模块记录显示——匕首机关并不是即时按压触发,而是提前设定好了时间,到点自动启动,不需要有人当场按动按钮。
“苏梦在撒谎。”杜城笃定地开口,“计时装置,意味着她不需要在案发那一刻待在剧院。她刚才的说辞,是刻意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她在保护真正的凶手。”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搜寻组在大剧院的天台找到了赵泽明。他独自站在天台围栏边,手里捧着一张苏梦登台演出的旧照片,晨风掀起他的衣角。
“一切都是我的错。”看见杜城一行人,赵泽明肩膀颤抖,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当初是我一直强烈反对小梦演戏,逼她放弃舞台。三个月前,是我私下找人去弄坏林月白车子的刹车,我只想让林月白没法上台,没想到小梦临时坐上那辆车,才酿成那场车祸……林月白也算是因我而起,是我害死她们两个。”
他用力抱住头,声音里满是痛苦的自责:“小梦知道真相之后,特别恨我。所以我策划了这一切,我要替她报仇。所有事都是我做的,和小梦没关系。”
杜城静静听完,很快抓住了其中的漏洞:“这套遥控改装装置,涉及精密机械、电路和磷粉特效搭配,专业性很强。刚刚我们问过,你完全不懂电路改装,根本没有能力独立改造匕首、搭建这套定时触发系统。”
审讯室里,监控另一头的苏梦听完警员转述父亲认罪、想要替她顶罪的消息,一直强撑的伪装瞬间轰然崩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撑住轮椅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我的瘫痪,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苏梦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我装成残疾人,一方面博取所有人同情,另一方面,方便我悄悄谋划,一步步靠近月白,完成我们那场约定好的戏。”
她终于不再隐瞒,缓缓供述全盘计划:她清楚父亲心中巨大的愧疚,刻意引导、暗示赵泽明,让他主动出钱采购匕首、道具零件,帮她打掩护,让他以为是自己在主导复仇。案发当晚,她趁着疗养院护工换班的空档悄悄离开,潜入大剧院,提前把定时参数录入遥控装置,布置妥当之后,又赶回疗养院,重新坐回轮椅里,制造不在场假象。
“但是有一件事,你依旧在说谎。”杜城直视她的双眼,语气沉稳,“林月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把道具匕首已经被换成能致命的真刀,她以为依旧只是舞台表演,对不对?”
苏梦脸上那层故作从容的面具,一瞬间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素描,轻轻推到她面前。画纸上定格了林月白中刀的那一瞬:没有剧本里预设的哀戚,只有猝不及防的剧痛、错愕,是完完全全真实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真相至此水落石出。苏梦因为对舞台的执念、掺杂着嫉妒与扭曲的恨意,精心布下这一场局,利用父亲满心的愧疚完成谋杀;而赵泽明知晓一切之后,选择主动揽下所有罪名,想要替女儿赎罪脱罪。
夜色再次笼罩北江市,一轮满月又一次悬在大剧院上空。
舞台上的血迹已经被彻底清洗,地板恢复干净,布景还没有拆除,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杜城站在观众席里,望着那片舞台,心里清楚,有些伤痕一旦刻下,任凭怎么擦拭,都永远不会消失。
沈翊坐在前排座椅上,完成了这一案的最后一张素描。空旷的舞台中央,孤零零一盏顶灯垂落光线,灯光底下躺着一朵彻底枯萎的白玫瑰。画面右下角,他落下一行小字: 当表演成为真实,舞台便成了刑场。1
剧情太吸引人了,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