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大剧院在命案之后闭门休整了数日,清理痕迹、更换布景,连舞台上那块浸透鲜血的柚木地板也整幅拆除,换上了全新的板材。
重新对外开放的第一天,剧场里还没有迎来观众。杜城和沈翊并肩站在空旷观众席的中央,头顶的穹顶静悄悄的,舞台上新铺的木地板泛着一层清冷哑光,干干净净,仿佛想要抹去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悲剧。
“苏梦那边,又有新的供述。”蒋峰的声音在偌大空旷的剧场里荡开,带着淡淡的回响,“她一口咬定,林月白从一开始就是自愿参与这场‘死亡表演’的,所有流程都是两个人提前商量好的。”
杜城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自愿,任由一把真刀刺穿自己的胸口?”
沈翊没有答话,炭笔在素描本上缓慢游走。他只画舞台顶端那束孤零零的聚光灯,笔尖晕开一圈柔和又寒凉的光晕,悬在漆黑的纸面之上,像一轮悬于夜空、没有温度的满月。
与此同时,技术科针对凶器匕首的二次检验,有了出人意料的发现。何溶月把电子显微镜的投屏转向众人,屏幕上放大了刀柄的纹理:“刀柄上面提取到林月白本人的指纹,而且痕迹不是偶然触碰留下的,有反复握持、多次拿捏摩擦的痕迹,次数不少。”
“她提前很多次握过这把匕首。”杜城垂眸思索,低声自语,“难道她真的从头到尾知情?”
夜深,刑侦支队证物室只开了一盏台灯。杜城一遍一遍回放首演当晚的舞台录像,逐帧定格林月白中刀瞬间的面部神态。褪去舞台妆造自带的戏剧滤镜,那张脸上混杂的情绪格外复杂——并不只有单纯的惊恐,错愕之下,还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解脱的茫然。
“这里不对劲。”沈翊忽然伸手,按下播放器暂停键,指尖点向屏幕里林月白微微蜷起的左手,“在她抬手按向胸口、做出被刺动作之前,藏在婚纱裙摆旁的左手,悄悄在戏服布料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个极其细微、一闪而过的小动作,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刺向胸口的匕首上,审讯和笔录里,从来没有人提起。
第二天,杜城带着沈翊来到看守所的会见室,再次提审苏梦。隔着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苏梦一身灰蓝色囚服,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看不出悲喜。
不等杜城开口问话,苏梦先轻轻开了口,一句话就让在场两人心头一震:“月白得了晚期脑癌。”她推过一张病历复印件,“确诊时间,正好是那场车祸的前一天。”
病历上的诊断记录清晰,医生预估生存期,不足半年。
“她不愿意躺在病床上,一天天衰败下去,在疼痛里慢慢熬到死亡。”苏梦的眼底慢慢浮起水光,声音发颤,“我们两个约定好了,用她最热爱的方式,在舞台上,和她的观众、和舞台好好告别。”
案情再一次迎来颠覆性的转向。但杜城很快抓住了逻辑里的破绽,沉稳发问:“如果一切都是她自愿选择的告别,为什么大费周章,把这场死亡伪装成一场他杀谋杀?”
“是为了保险。”苏梦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月白妈妈常年重病,高额医药费压得她喘不过气。自杀,意外险和寿险都不会理赔,只有定性成意外遇害,那笔赔偿金才能交到她母亲手里。”
就在这时,李晗快步走进来,带来新搜查到的关键证物:侦查员在林月白独居的公寓卧室柜子深处,找到一本带黄铜锁的皮质日记。
锁早就被技术科无损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是林月白的:
“今晚,我将完成最后的表演。苏苏,谢谢你陪我演完这出戏。”
日记前面的篇幅,细致记下了她和苏梦一起筹划方案、改造道具、敲定舞台时机的全过程。但有整整一页被人整齐撕去,留在本子上的残纸屑,经过指纹提取比对,上面属于第三个人的指纹,指向赵泽明。
“是赵泽明。”何溶月核对完指纹档案,给出结论,“他早就知道这个计划。”
审讯室里,再次面对讯问的赵泽明,这个曾经风光体面、手握资源的剧院投资人,终于彻底垮了。肩膀不停抖动,泪水砸在桌面上:“小梦来找我,跟我说月白的情况,说她想给她母亲留下一笔钱。我心软,帮她联系了人,悄悄调整了保险条款……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们打算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案件的定性仿佛在这一刻摇摆不定,可新的疑问紧跟着冒了出来:倘若原本只是一场约定好、依靠弹簧道具完成的假告别演出,那最后一刻,为什么弹簧道具会被替换,橡胶刀片变成了能夺人性命的真刀?
沈翊再一次回到大剧院的机械室,在一堆杂乱堆放、废弃不用的线缆和配电箱之间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旧配电箱里面,找到了被人拆下来、丢弃在此的原版弹簧触发组件。
老闫拿着组件仔细拆解查验:“这套原本装在匕首里的安全机关,被人调包拿走了。根据灰尘堆积痕迹,调换的时间,就在正式演出前六个小时。”
调取后台通道监控,当天下午,一个身穿剧院工作服的人影短暂出现在机械室门口。画面清晰度很差,看不清面部,但镜头捕捉到一个细节:那人右手戴着纯白色劳保手套,抬手整理管线时,指尖弯曲的弧度,和林月白那天在戏服上画圈的手势,一模一样。
“苏梦在撒谎。”杜城深吸一口气,眼底清明,“从最开始,她就打算假戏真做。”
当这份证据摆在苏梦面前,她苦心维持的、悲伤共伴的伪装终于裂开。她垂着头,眼泪汹涌落下,哽咽着承认:是她趁着彩排间隙,偷偷换掉了匕首里的安全装置,换上锋利的真刀。
“我只是……不想让她承受多余的折磨,我想让她走得痛快一点。”苏梦失声痛哭,“脑癌后期会越来越痛,我不忍心看她慢慢受苦。”
可一份早已出具的完整尸检报告,直接戳破了这个说辞。
“林月白遇害前,长期按时服用强效止痛药,演出当晚,体内止痛药浓度充足,在那一刻,她并不会感受到剧烈的癌痛。”杜城目光直直看向玻璃后的苏梦,一语戳破根源,“你不是心疼她,你是嫉妒。”
“你嫉妒,哪怕她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依旧是她;你嫉妒你们约定好的这场落幕,所有人记住的,也只会是林月白。你假装瘫痪,博取同情、活在她的阴影里太久了,就连这场最后的告别戏,你都不甘心只做一个配角。”
苏梦脸上所有的平静、委屈、悲伤,在这一刻尽数崩塌。长久积压的嫉妒、不甘、对舞台的执念吞噬了她。
真相至此完整浮出水面:原本是两个昔日搭档,为重病的林月白筹划的一场体面、温柔的告别演出,一场只为换取保险金、瞒过所有人的戏。可苏梦心底翻涌的嫉妒,在最后一刻让她动了杀心,把一场约定好的假戏,变成了无法挽回的真实谋杀。
结案的那天,杜城路过重新营业的北江市大剧院。门口巨幅海报已经更换,新剧目名字叫做《重生》,可海报前冷冷清清,售票窗口鲜有客人驻足。那场血色婚宴带来的阴影,还笼罩着这座剧院。
沈翊在剧院台阶上,完成了这一案的最后一张素描。空阔无人的舞台上方,一束天光从屋顶的天窗直直垂落,无数细小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
偌大的观众席上,只坐着一道模糊单薄的人影,独自对着空荡荡的舞台,轻轻鼓掌。
“每一场演出,早晚都会落幕。”杜城望着那幅画,轻声开口,“只是总有人,不愿意离场。”
天色慢慢沉下去,剧院里一盏盏暖黄色的灯次第亮起,后台已经开始为新的剧目彩排,新一轮的故事即将上演。只是有些人,永远停留在了那场血色的婚宴里,再也走不出那一幕戏。1
怎么拿捏情绪这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