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小影子”周凛的追查陷入了僵局。这个如同幽灵般的存在,在户籍系统、教育记录甚至社会福利档案中都几乎被抹去,仅存的痕迹只有旧日模糊的记忆和那段加密日志里的寥寥数语。
李晗尝试了各种技术手段,却总是碰壁,仿佛这个人在数字世界里被精心地抹去了一切存在证明。这种过于彻底的"干净",反而让杜城确信,一定有一股力量在刻意掩盖这个人的存在。
专案组内的气氛日渐凝重。压力与挫败感在空气中弥漫,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在又一次毫无进展的案情分析会后,杜城一拳砸在白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杜城既然从过去挖不出他,我们就从现在找!蒋峰,你带人把王娇和李豪近半年的社会关系再筛一遍,我要知道他们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蒋峰是,城队!
蒋峰立即领命而去。
就在同事们纷纷投入新一轮的排查时,沈翊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画室,轻轻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画室的四面墙上,贴满了从孤儿院残存档案里找到的所有集体照——那些照片大多已泛黄残缺,孩子们的笑脸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他还贴满了自己根据老院长、薛雪支离破碎的回忆以及自己脑海中残存的印象画出的各种场景素描:老槐树、破旧的秋千、阳光下的操场、阴暗的走廊……他试图通过画笔,穿透时间的迷雾,将那个总是躲在阴影里的"小影子"的轮廓,从记忆的深渊里一点点打捞出来。
夜深人静,整栋大楼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沈翊的画室里还亮着灯,或者说,之前一直亮着。
铅笔在素描纸上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声响。他对着一张尤其模糊的集体照已经出神地看了许久——照片背景是孤儿院那栋斑驳的老楼,右上角阁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一个极淡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轮廓。
他尝试用不同硬度的炭笔,一遍遍加深那个区域的明暗对比,试图让那个影子清晰起来。长时间的专注和保持同一姿势,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显得更加纤细苍白。
他完全沉浸在回忆与创作的世界里,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艺术家特有的、与任何武力或对抗都绝缘的专注与易碎感。
就在这时,他放在调色盘旁的手机屏幕突然无声地亮起,幽蓝的光在昏暗的画室里显得有些刺眼。
一封匿名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地址经过层层加密伪装,附件只有一张照片——正是他此刻正在研究的、摊在画架上的那张集体照,但却是难以置信的高清扫描版。
而阁楼窗口那个原本模糊不清、需要他极力分辨的人影,被特意放大锐化,虽然依旧看不清具体五官,但一个男孩清秀却透着阴郁感的侧脸轮廓已然可辨,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正举着一个老式的、望远镜形状的东西。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警告:「你离得太近了,画家。停下。」
一股寒意瞬间从沈翊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浑身发冷。
他并非一线行动人员,从不配枪,也从未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手无缚鸡之力。
这封直接送到他私人设备、精准指向他此刻工作的警告邮件,让他感受到了最直接、最个性化的威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想要通知就在不远处办公室的杜城。
然而,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传来的却只有空洞而持续的忙音,仿佛电话线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几乎就在他意识到电话失灵的同时,画室的顶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异响,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垂死挣扎般,"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黑暗。
只有电脑屏幕因为邮件提醒还散发着惨白的光,和他手机屏幕的光一起,在黑暗中映照出他骤然失去血色、写满惊惧的脸庞。
惊慌失措之下,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去门口查看情况,却因为紧张和黑暗,小腿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斜放着的画架,发出一声响动。
他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桌子才没摔倒,本就单薄的身体显得更加摇摇欲坠。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画室外的走廊一片死寂,原本应有的夜间巡逻警员规律的脚步声消失了。这种反常的、绝对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恐惧。一种极度的、冰冷的恐惧感紧紧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的、猫一般轻盈而谨慎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充满了压迫性的威胁。
绝对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位同事的步伐。
门把手突然被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动了一下,金属摩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嗒"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翊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徒劳地、下意识地后退,脊背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慌乱中,他的脚碰倒了脚边的木质颜料盒,各色颜料管滚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中无异于暴露了他的位置和恐慌。
他徒劳地、颤抖着抓起画桌上唯一有些分量的金属镇尺,紧紧握在胸前,这已是他这个文人此刻能找到的、最可笑的"武器"。
下一秒,"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画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道高大健壮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带着一股冷风瞬间侵入室内,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的微弱光芒,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几乎立刻就精准地锁定了缩在墙角画架旁、显得异常单薄、无助的沈翊。
黑影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头瞄准猎物的豹子,直扑过来,动作快得让根本不懂任何格斗技巧的沈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他只觉得持着镇尺的手腕一阵钻心剧痛,骨头像是要裂开,镇尺瞬间就被对方轻易地、几乎是轻描淡写地打飞,"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画板上。
紧接着,一只冰冷、带着战术手套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掐住了他纤细的脖子,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提离地面少许,然后狠狠掼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受到重重撞击,眼前瞬间金星乱冒,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
他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般被彻底制服,强烈的窒息感让他肺部火烧火燎,他徒劳地挣扎着,双脚无力地蹬踢,手指虚弱地抓挠着对方箍紧他咽喉、如同钢铁般坚硬的手臂,却如同蚍蜉撼树,无法撼动分毫。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光线,沈翊在眩晕和窒息带来的模糊视线中,看到对方戴着头套,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下也闪烁着冰冷、残酷、毫无人类情感的 eyes。
那人另一只手举了起来,手中一道寒光闪过——那是一把造型奇特、闪着不祥幽光的匕首,刃尖精准地对准了他脆弱的咽喉,直刺而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沈翊绝望地闭上了眼,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恐惧。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尖带来的寒意已经触及皮肤……
杜城沈翊!撑住!
千钧一发之际,画室外走廊尽头传来杜城惊雷般惊怒的咆哮和一阵极其急促、沉重的、由远及近的奔跑脚步声!
压在颈部的致命铁钳骤然一松。黑影显然没料到支援会来得如此之快,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足一秒的迟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求生间隙,杜城高大的身影已如一道黑色旋风般冲入一片狼藉的画室,手枪稳稳举起,枪口直指黑影,怒吼道:
杜城警察!不许动!再动开枪了!
黑影反应快得惊人,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即将得手的沈翊,猛地将软倒的、几乎失去意识的沈翊朝着杜城的方向用力推去,作为阻挡。
杜城不得不分神伸手去接住瘫软的沈翊。就在这瞬间的耽搁,黑影已如灵活的狸猫般,迅捷地侧身,在杜城扶住沈翊、无法第一时间瞄准射击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撞破身后紧闭的窗户玻璃,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从二楼纵身跃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无影无踪。
杜城沈翊!沈翊!醒醒!
杜城单膝跪地,扶住咳喘不止、颈间留有清晰恐怖指痕的沈翊,焦急地拍着他的脸颊,检查他的伤势,
杜城伤到哪里了?看着我!
沈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宝贵的空气,脸色煞白如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显然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和创伤。
他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杜城结实的手臂,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因恐惧和后怕而声音破碎不堪:
沈翊邮件……警告……‘小影子’……他……他知道我在查他……他就在……我们附近……
救护车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沈翊虽然侥幸未被匕首刺中,但颈部严重挫伤,咽喉受损,加上后脑撞击和极度的精神惊吓,需要立即送医检查和治疗。
这次针对警局内部、针对毫无自保能力的沈翊的精准、凶残的袭击,不仅是一次赤裸裸的警告,更像一个冰冷的宣言:那个隐藏在深处的"暗影",已经不再满足于躲在幕后观望。
他开始主动出击,精准地清除障碍,并且,对他的调查进度和警局内部的动态了如指掌,其嚣张和危险程度,远超想象。
杜城站在一片狼藉、弥漫着淡淡血腥和颜料混合气味的画室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地上破碎的窗户玻璃、散落的画具、以及沈翊掉落的、被踩断的铅笔,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对方不仅手段专业、心思缜密,而且显然深知沈翊的弱点和重要性。
这场较量,已经从追查陈年旧案的迷雾,骤然升级为一场针对他最重要搭档的、卑劣而危险的贴身战争。真相的裂痕之下,显露出来的是更加黑暗、更加 personalised 的浓烈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