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月遥跑到十三号病院门口时,正午的太阳正悬在头顶,可整栋建筑却像被裹在一层冷雾里,连阳光落在灰黑色的墙面上,都像是被吸走了温度。病院的铁大门锈迹斑斑,门环上缠着半枯的藤蔓,藤蔓根部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凝固的血——这地方比奘铃村的祖宅更阴森,风穿过门缝时,发出的不是呼啸,而是类似人低泣的“呜呜”声,听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抬手推了推铁门,“吱呀”一声,铁锈摩擦的声响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门后是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爬满霉斑,墙角堆着废弃的病床栏杆,栏杆上还挂着撕碎的白床单,风一吹,床单飘起来,像一个个站在暗处的人影。怀里的木鸢突然凉了一下,桃花蕊的淡粉色光也弱了几分,奚月遥攥紧罗盘,蓝光在掌心明灭,仿佛在提醒她:这里的阴煞之气,比肖家祖宅的残魂更重。
“肖驰,再等等我。”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指尖触到木鸢翅膀上“等春风起”的刻字,那点冰凉里突然传过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是肖驰的愿力在呼应。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甬道,刚迈过门槛,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自动关上,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甬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背后按住了门,断了她的退路。
奚月遥猛地回头,罗盘的蓝光瞬间亮起来,照亮了门后空荡荡的阴影。没有残魂的影子,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藏在墙壁的霉斑里,落在她怀里的木鸢和桃花蕊上。她想起《肖氏匠录》里提过的“阴宅锁魂”,十三号病院早年是奘铃村用来关押“被诅咒者”的地方,后来改成病院,却没清干净里面的怨气,现在看来,这里的阴煞早已成了气候。
她沿着甬道往前走,脚下的水泥地裂着蛛网般的缝,缝里长出的杂草是灰绿色的,一碰就碎成粉末。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玻璃柜倒在地上,里面的药瓶摔得粉碎,白色的药片混在灰尘里,变成了灰黑色。柜面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排班表,上面的名字大多被霉斑盖住,只有最后一行还能看清:“值班护士:林阿婆”——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三年前找肖驰线索时,村里的老人提过,林阿婆是最后一个离开十三号病院的人,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她被病院里的“东西”带走了。
护士站的抽屉里塞着一本旧病历,封面写着“1943年,病患:陈阿秀”。奚月遥抽出来时,纸页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只看清了几句:“镜子里有女人……她要我的眼睛……”“木牌在床底……”“大巫贤说,要等带桃花的人来……”
“桃花?”她心里一动,摸出怀里的桃花蕊,淡粉色的光落在病历上,纸页里突然透出一道浅金色的痕,顺着痕的方向,她看向护士站角落的病床——那是张铁架床,床板上有个方形的凹痕,像是曾经放过硬物。她走过去,蹲下身摸床底,指尖突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两面都刻着字,一面是“陈阿秀”,另一面是个奇怪的符号,像罗盘上的坤位标识,却多了一道弯曲的痕,像是眼泪。
木牌刚被拿出来,走廊里突然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往这边来,步伐很慢,像是拖着什么重物。奚月遥连忙把木牌揣进怀里,躲到护士站的柜子后面,透过玻璃碎片往外看——只见一道穿着白护士服的影子走了过来,影子很高,却没有脚,离地半寸飘着,衣服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头发很长,遮住了脸,手里拖着一根生锈的输液管,输液管在地上拖出“刺啦”的声响。
是林阿婆的残魂!奚月遥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怀里的罗盘蓝光开始闪烁,发带也变得滚烫,像是在对抗残魂的阴煞。她想起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她在奘铃村的后山找《肖氏匠录》的残页,当时也是这样的感觉——被残魂盯上,周围的空气都冷得像冰。那时候她还没有玄阴目,只能靠肖驰留下的罗盘勉强躲过去,现在虽然有玄阴目和发带,可面对这种常年待在阴煞之地的残魂,她还是没底。
“把木牌还回来……”残魂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她停在护士站门口,头慢慢抬起来,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正对着柜子的方向,“那是阿秀的东西……你不能拿……”
奚月遥握紧发带,想起上章用愿力击退残魂的办法,她把桃花蕊和木牌贴在一起,又按住木鸢的刻字,轻声说:“木牌是用来救肖驰的,他是肖匠的后人,也是阿秀等的人。”话音刚落,木牌上的符号突然亮了起来,和桃花蕊的淡粉色光、木鸢的金光缠在一起,形成一道三色光带,从柜子后面窜出去,缠上了林阿婆的残魂。
残魂发出一声尖叫,影子开始扭曲,输液管“啪”地断成两截,她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光带缠得更紧:“你撒谎……阿秀等的人早就死了……”
“没有撒谎。”奚月遥从柜子后面走出来,玄阴目突然发热,眼前闪过一段画面——是几十年前的十三号病院,年轻的林阿婆抱着陈阿秀,陈阿秀手里拿着木牌,对林阿婆说:“等我好了,就去找肖家的小哥,他说要带我看桃花……”画面里的肖家小哥,眉眼和肖驰一模一样,是肖驰的祖父。
原来陈阿秀等的,是肖家的人。奚月遥心里一酸,对着残魂说:“肖家的后人还在,他被困在浊土洞天,我需要木牌激活愿力救他,救了他,也能帮阿秀了却心愿。”
林阿婆的残魂愣了一下,眼眶里的黑洞慢慢渗出淡蓝色的光,她看着奚月遥怀里的木鸢,声音软了些:“你手里的木鸢……是肖家的手艺……”
“是肖驰做的。”奚月遥把木鸢举起来,翅膀上的刻字在光带里亮得更明显,“他说等春风起,要带我看灵塔外的花,就像当年他祖父对阿秀说的一样。”
残魂的影子开始变得透明,她慢慢松开手,输液管落在地上,化作一缕青烟:“木牌可以给你……但病院的三楼有面铜镜……那是阴煞的源头……你要找的愿力之物,在铜镜后面……可你要小心……镜子里有东西……”说完,残魂的影子彻底消散,走廊里的阴煞之气淡了些,阳光透过甬道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肖家祖宅里的那道光。
奚月遥松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木牌,符号还在发光,和桃花蕊、木鸢的光呼应着。她知道林阿婆的残魂没有骗她,可三楼的铜镜……镜子里的东西,会是什么?她想起病历里“镜子里有女人”的话,心里又紧了紧。
就在这时,怀里的罗盘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蓝光变得很暗,像是快熄灭了。奚月遥心里一沉——是肖驰那边出事了!她连忙按住罗盘,玄阴目再次发热,眼前闪过浊土洞天的画面:肖驰靠在机关台上,脸色比之前更白,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他的手腕被一道黑色的影子缠着,那影子比之前的残魂更浓,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黑影组成,正往他的胸口钻。机关台的纹路已经变得很淡,光柱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膜,仿佛随时会碎。
“肖驰!”奚月遥对着罗盘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撑住!我马上就找到愿力之物了!”
罗盘的蓝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可那道黑色的影子却缠得更紧,肖驰的头慢慢垂下去,手里的哨子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不行,不能再等了!奚月遥把木牌和桃花蕊放进怀里,抱着木鸢往楼梯间跑。楼梯间的扶手锈得厉害,一摸就掉渣,每走一步,楼梯板就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塌。她跑上二楼时,突然听到二楼的病房里传来“哗啦”的声响,像是玻璃碎了,她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病房里的镜子都碎了,碎片散在地上,拼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和木牌上的符号很像,却少了那道弯曲的痕。
“谁在里面?”奚月遥轻声问,手里的发带开始发烫。
没有回应,可病房里的碎片突然动了起来,慢慢往门口移,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奚月遥往后退了一步,罗盘的蓝光再次亮起,照亮了门缝里的一道影子——那是道女人的影子,穿着红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地上,正对着门缝看。
是镜子里的东西!奚月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林阿婆的话,转身就往三楼跑。可刚跑两步,身后就传来“呼”的一声,像是有东西追了上来,她能感觉到背后的冷意,像是有人对着她的后颈吹气。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上跑,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尽头的房间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知道那是铜镜所在的房间,可身后的影子还在追,输液管拖在地上的“刺啦”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她的身后。
就在她快要跑到尽头房间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根断了的输液管,她往前摔去,怀里的木鸢掉在地上,翅膀上的刻字亮了起来,形成一道光盾,挡住了身后的影子。
“砰”的一声,影子撞在光盾上,发出一声尖叫,往后退了两步。奚月遥连忙爬起来,捡起木鸢,冲进了尽头的房间——房间里果然有一面铜镜,挂在墙上,镜面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可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只有一片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洞。
铜镜的下方有个木盒,和肖家祖宅房梁上的木盒很像,只是更小些。奚月遥走过去,刚要打开木盒,镜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青灰色的皮肤,指甲很长,朝着她的手腕抓来!
她连忙躲开,手却不小心碰到了铜镜,镜面瞬间泛起一层黑雾,黑雾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你是奚家的人……当年奚家的人害了阿秀……现在又想拿肖家的东西?”
是陈阿秀的残魂!奚月遥握紧木鸢,想起林阿婆的话,对着镜子说:“我不是当年的奚家人,我是来救肖驰的,也是来帮阿秀了却心愿的。”
“帮我?”残魂的声音笑了起来,很凄厉,“当年肖家的人没回来,现在的肖家人也快死了……你怎么帮我?”
“我能让肖驰活下来,让他带阿秀的木牌去看桃花。”奚月遥把木牌举到镜子前,木牌上的符号亮了起来,“这是阿秀的木牌,她等了肖家的人一辈子,我不能让她的心愿落空。”
镜子里的黑雾慢慢散了些,露出陈阿秀的脸,她穿着蓝色的病号服,眼睛很亮,手里拿着一朵纸折的桃花:“真的……能让他回来吗?”
“能。”奚月遥的声音很坚定,玄阴目再次发热,眼前闪过阿秀拿着木牌等在病院门口的画面,“只要激活第三处愿力之物,肖驰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会带他来这里,带他去看桃花。”
陈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纸桃花上,纸桃花突然变成了真的,飘出镜子,落在奚月遥的手里。铜镜下方的木盒“咔嗒”一声开了,里面放着一面小小的银镜,银镜的背面刻着“肖”字,是肖家的标记——这就是第三处愿力之物!
奚月遥刚拿起银镜,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房间的门被关上了,镜子里的黑雾再次涌出来,比之前更浓,陈阿秀的脸变得狰狞:“你骗我!肖家的人不会回来的!你和当年的奚家人一样,都是骗子!”
黑雾缠住了奚月遥的脚踝,往她的腿上爬,银镜开始发烫,像是在对抗黑雾。奚月遥知道,陈阿秀的残魂被阴煞影响,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她把银镜、木牌、桃花蕊和木鸢放在一起,四种光缠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强的光带,朝着黑雾冲去:“我没有骗你!你看这道光,是肖驰的愿力,他还在等我,他一定会回来!”
光带撞上黑雾,发出“滋啦”的声响,黑雾开始消散,陈阿秀的脸慢慢恢复了平静,她看着光带里的木鸢,轻声说:“那只木鸢……和当年肖家小哥画的一样……”
“是肖驰照着他祖父的样子做的。”奚月遥的声音软了些,“他和他祖父一样,不会骗人。”
陈阿秀的影子慢慢变得透明,她对着奚月遥笑了笑,手里的纸桃花落在银镜上:“帮我……带他去看桃花……”说完,影子彻底消散,房间里的阴煞之气也消失了,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银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奚月遥松了口气,拿起银镜,四种信物的光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和罗盘的蓝光连在了一起。她知道,第三处愿力之物激活了,现在要马上赶回灵塔,去救肖驰。
可就在她要出门时,罗盘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蓝光几乎要熄灭,玄阴目里闪过肖驰的画面——他靠在机关台上,胸口的伤裂开了,血染红了衣服,那道黑色的影子已经钻进了他的胸口,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里的罗盘掉在地上,蓝光彻底暗了下去。
“肖驰!”奚月遥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抓起所有信物,往灵塔的方向跑。病院的铁门已经开了,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可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只有怀里的信物还在发烫,像是在提醒她:肖驰还在等她,她不能放弃。
她想起三年前,肖驰刚被困在浊土洞天的时候,她每天都去灵塔下等,拿着他留下的罗盘,对着灵塔喊他的名字,村民们都说她疯了,说她是“妖女”,把她赶出村子。她只能住在后山的破庙里,每天翻找肖家留下的古籍,饿了就摘野果,冷了就裹着肖驰留下的外套,好几次因为找线索摔下山坡,浑身是伤,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她知道,肖驰还在等她,就像她在等他一样。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第三处愿力之物,离救他只有一步之遥,她不能让他出事。
奚月遥跑得更快了,风在她耳边呼啸,怀里的信物光越来越亮,罗盘的蓝光也慢慢恢复了些。她能感觉到,肖驰的愿力还在,他还在撑着,等着她回去。
灵塔的影子越来越近,她能看到灵塔之巅的木鸢还在发光,淡红色的灯油虽然燃尽了,可木鸢的翅膀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在为她加油。
就在她快要跑到灵塔下时,怀里的银镜突然亮了起来,映出一道黑影,从灵塔的阴影里钻了出来,朝着她的方向扑来——是前任大巫贤的残魂!他竟然没有消散,还在灵塔下等着她!
奚月遥连忙停下脚步,握紧手里的信物,光带再次亮了起来,挡住了残魂的攻击。她知道,这是新的危机,可她不能退,因为灵塔之巅,肖驰还在等她。
而此刻的浊土洞天,肖驰靠在机关台上,意识已经模糊,可他的指尖还在轻轻碰着罗盘,像是在感应奚月遥的方向。他想起三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找出口,用肖家的机关术破解周围的阵法,可每次快要成功时,都会被残魂打断。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力气也越来越少,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他知道,奚月遥还在外面等他,她答应过他,会带他去看灵塔外的花,他不能让她的等待落空。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温暖的光缠在他的手腕上,是奚月遥的发带,那道光里带着她的心跳,很坚定,很有力。他知道,她快要来了,他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能见到她了。
肖驰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地上的哨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哨子握在手里,吹响了童谣的调子——那是他和奚月遥小时候经常唱的调子,他想让她知道,他还在等她,他还没有放弃。
哨声很轻,却穿透了浊土洞天的屏障,传到了灵塔下。奚月遥听到了哨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对着残魂喊:“你别想阻止我们!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光带变得更亮,朝着残魂冲去,残魂发出一声尖叫,往后退了两步。奚月遥趁机冲进灵塔,朝着塔顶跑去——她知道,肖驰就在光柱的另一端,等着她。
可她不知道,浊土洞天里,那道钻进肖驰胸口的黑影,已经开始吞噬他的愿力,机关台的纹路,已经快要消失了。他们的重逢,还藏着更大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