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月遥冲进肖家祖宅时,晨光已经透过东墙的破窗斜切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风从敞开的木门灌进来,卷起梁上垂落的蛛网,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方才跑太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指尖因为攥紧罗盘而泛出青白,可一想到房梁上的木鸢,脚下的疲惫竟淡了大半。
祖宅的正屋还是三年前的模样:褪色的红布还挂在神龛上,肖家祖辈的牌位倒在供桌下,桌角积着厚厚的灰,只有当年肖驰常坐的那张木凳,凳面上隐约能看见一道浅痕——是十岁那年他帮她削木剑时,不小心刻下的,后来他用砂纸磨了好久,也没完全磨掉。奚月遥走过去摸了摸那道痕,指尖触到的冰凉里,突然泛起一丝熟悉的暖意,是玄阴目在发热,仿佛在呼应什么。
她搬过木凳,踩上去够房梁。三年前找肖驰的日记时,她曾瞥见过房梁上的木盒,当时只以为是旧物,没在意——现在想来,木鸢一定在那里面。房梁很高,她踮着脚,指尖终于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木盒,盒身积的灰簌簌落在她的衣领里,痒得她想咳嗽,却不敢松手,生怕盒子掉下去摔碎。
刚把木盒抱下来,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是西厢房的门开了。奚月遥猛地回头,手里的罗盘瞬间亮了起来,蓝光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正贴在门框上,青灰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是前任大巫贤的残魂!
“想拿肖家的东西救那个小子?”残魂的声音像碎玻璃在刮木柴,慢慢从门框上滑下来,落在地面的光带里,影子竟没有被阳光穿透,“肖匠当年就是太心软,才会被你们奚家的人骗,现在你又想重蹈覆辙?”
奚月遥把木盒护在怀里,后退一步靠在供桌旁,手腕上的蓝白发带突然发光,缠上罗盘的瞬间,残魂的影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尺。她想起《肖氏匠录》里说的“愿力克残魂”,握紧发带,声音虽抖,却没退:“肖驰不是骗子,我们也不是当年的人,你别想干扰我们!”
残魂冷笑一声,突然化作一阵黑风,朝着木盒扑来。奚月遥连忙躲开,木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的木鸢滚了出来——那是个没做完的木鸢,翅膀只削了一半,尾羽还没装,可翅膀内侧,却刻着极小的字,是肖驰的笔体:“等春风起,带你去看灵塔外的花”。
奚月遥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记得这句话,是十二岁那年春天,肖驰拿着刚削好的木鸢,在灵塔下跟她说的。那时候奘铃村还没被诅咒笼罩,春天会开满山桃花,他说要带她翻过村后的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可后来,奚家的诅咒发作,她成了村里人眼里的“妖女”,他也被肖匠禁足,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还在想以前的事?”残魂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奚月遥猛地回神,发现黑风正缠着木鸢,想把它拖进阴影里。她立刻扑过去,抱住木鸢,玄阴目突然剧痛,眼前闪过一片血红——是肖驰的画面:他正靠在机关台上,脸色比之前更白,嘴角渗出血丝,前任大巫贤的残魂(另一个分身)正缠在他的手腕上,想抢他怀里的发带!
“肖驰!”她对着空气喊,怀里的木鸢突然发烫,翅膀上的字迹亮起金光,黑风瞬间被弹开,撞在墙上,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奚月遥抱着木鸢,喘着气,发现木鸢的翅膀下还藏着一张纸条,是肖驰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当年没来得及写完:“木鸢需配桃花蕊,藏在汤婆婆的梅树下”——是第三处愿力之物的线索!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抱着木鸢往灵塔跑。晨光已经洒满奘铃村,梅树就在汤婆婆的旧院门口,她跑过去时,看见梅树下的小木牌还在,一面“汤婆婆与猫”,一面“肖驰”,木牌旁竟真的长着一株桃花——是三年前她葬白猫时,不小心掉进去的桃核长出来的,现在开着零星的几朵花,蕊是淡粉色的。
奚月遥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桃花,取出花蕊。指尖刚碰到花蕊,怀里的木鸢突然发光,与花蕊、发带形成一道光链,缠上罗盘的瞬间,罗盘的蓝光变得刺眼。她知道,第二处愿力之物激活了,现在要赶去灵塔,不然肖驰撑不住了。
而此刻的浊土洞天,肖驰正靠在机关台上,咳得撕心裂肺。前任大巫贤的残魂分了身,一个去现世干扰奚月遥,一个留在这里缠他,刚才抢发带时,残魂的指甲划伤了他的胸口,血渗出来,染红了怀里的哨子。他能感觉到,光柱的亮度越来越暗,灵哥灵妹的愿力快耗尽了,脚踝的伤口又在流血,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放弃吧,”残魂缠在他的胳膊上,声音带着诱惑,“她拿到木鸢又怎么样?没有第三处愿力之物,坤地门还是会塌,你和她,永远也见不到面。”
肖驰没说话,只是摸出怀里的罗盘。方才奚月遥拿到木鸢时,罗盘突然亮了起来,蓝光里隐约能看见她的身影——她蹲在梅树下摘桃花蕊,头发被风吹乱,脸上还带着泪,却笑得很亮,像当年在灵塔下等他的模样。那道光,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他把罗盘按在机关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愿力注入罗盘。机关台的纹路亮了些,可光柱还是在暗,残魂见他还在撑,突然化作奚月遥的样子,站在他面前,声音软下来:“肖驰,我好累,我不想找了,你跟我走吧,我们在这边也能好好的。”
肖驰的心脏猛地一紧。眼前的“奚月遥”穿着她常穿的红衣服,头发是黑的(他记得她三年前头发还没白),手里拿着那只没做完的木鸢,笑得和小时候一样。可他知道,这是假的——真正的奚月遥,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会说“不想找了”,因为她比谁都想让他回去。
“你不是她,”肖驰的声音沙哑,却很坚定,“她不会放弃,我也不会。”
话音刚落,假奚月遥突然变了脸,青灰色的皮肤爬满整张脸,朝着他的喉咙扑来。肖驰早有准备,摸出怀里的哨子,用力吹了起来——是那首童谣的调子,尖锐的哨声穿透残魂的身体,假奚月遥瞬间化作黑风,消散了。
可这一下,肖驰也耗尽了力气,瘫在机关台上,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罗盘还在亮,奚月遥应该在往灵塔赶,他不能睡,他要等她,哪怕只能再看她一眼。
“月遥……再快点……”他喃喃自语,眼皮越来越重,胸口的血还在流,“我还没……带你去看外面的花……”
就在这时,罗盘突然发出耀眼的蓝光,一道光链从罗盘里窜出来,缠上他的手腕——是奚月遥的发带、木鸢、桃花蕊形成的光链!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光柱的另一端,奚月遥正抱着木鸢,站在灵塔之巅,朝着他的方向挥手。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木鸢在发光,脸上带着泪,却在笑。哪怕隔着空间,肖驰也能看见她眉心的疤痕,看见她手腕上的发带,看见她眼里的光——那是只属于他的光。
“肖驰!我来了!”奚月遥的声音透过光柱传过来,带着哭腔,却很清晰,“木鸢激活了,我们还有机会!”
肖驰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朝着她的方向,慢慢抬起手。他的手刚碰到光柱,光柱突然晃了一下,比之前更剧烈,机关台的纹路开始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奚月遥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知道,没有第三处愿力之物,光柱还是撑不住。
“肖驰,你等我!”奚月遥对着光柱喊,“木鸢下有线索,第三处愿力之物在十三号病院,我这就去!”
肖驰看着她转身要跑,急得想喊“别去,太危险”,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他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灵塔下,光柱的亮度又暗了些,可罗盘还在亮,光链还缠着他的手腕,像在说“我会回来的,你别放弃”。
他靠在机关台上,闭上眼睛,把最后一丝意识集中在罗盘上。他能感觉到,奚月遥在跑,朝着十三号病院的方向,她的心跳很快,却很坚定。他想,等他出去,一定要好好抱抱她,帮她把白头发染黑,带她去看外面的桃花,再也不分开。
灵塔之巅的木鸢还在发光,淡红色的灯油已经燃尽,瓷碗里只剩下一点灰烬。风卷着冥陀兰的冷香吹过来,木鸢的翅膀轻轻晃动,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光柱虽然暗了,却没有塌,因为两端的人,都还在坚持。
奘铃村的晨光里,奚月遥朝着十三号病院的方向跑,怀里的木鸢和桃花蕊还在发烫,罗盘的蓝光指引着方向。她知道,第三处愿力之物肯定藏在病院的某个角落,可能有残魂干扰,可能有机关阻拦,但她不怕——只要能让肖驰回来,再难的路,她也能走。
浊土洞天的机关台前,肖驰靠在那里,手腕上的光链还在,胸口的血慢慢止住了。他虽然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奚月遥的方向,能听到她的心跳,能想到她跑起来的样子。他知道,他们离重逢又近了一步,哪怕还要找第三处、第四处愿力之物,哪怕还要撑更久,他也会等。
风穿过奘铃村,穿过灵塔,穿过光柱,把奚月遥的脚步声和肖驰的呼吸声,连在了一起。这跨越空间的等待,还在继续,可这一次,他们都知道,终点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