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上,世界地图静静地悬浮着,那些新亮起的,如同猩红血点的光斑,在每个人的瞳孔中,烙下了不祥的印记。
埃及,百慕大,南极……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人类文明中,一片充满了未知与传说的禁区。
而现在,这些禁区里的“东西”,醒了。
“别让它们,来烦我。”
凌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珩和石磊的心上。
这是命令。
也是……一条清晰的,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她负责处理来自宇宙的“猎人”,那是神与神之间的战争,战场在星辰大海。
而他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则负责处理地球内部的麻烦,这些苏醒的“旧神”与“遗物”。
战场,在人间。
石磊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队员们,“战斧”小队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如出一辙的茫然与震撼。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是能坦然面对枪林弹雨的战士。
可现在,他们被要求去面对……“鬼”?
这仗,该怎么打?
用子弹去射击一个传说?用手雷去轰炸一片幻影?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转时那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为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奏响的背景音。
最终,是陆珩打破了沉默。
他挺直了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佝偻的背脊,那张布满疲惫和血丝的脸上,慢慢地,重新凝聚起了属于国安九局副局长的,那种熟悉的,锋利而坚韧的神情。
“明白了。”
他对着凌墨的背影,沉声说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丝毫的动摇。
“我们……会处理好。”
凌墨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一挥手,墙壁上那副令人心悸的世界地图,连同那些猩红的光点,都瞬间消失,变回了光洁平滑的墙面。
整个顶层办公室,又恢复了那种空旷到不真实的,极简的模样。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
……
从天启大楼里出来,重新站在沪市深夜那带着湿气的街头时,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头顶,是“性感荷官,在线发牌”的霓虹灯牌。
身边,是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
远处,是依旧灯火通明的,属于这座超级都市的,繁华夜景。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就是这再也熟悉不过的景象,却让“战斧”小队的队员们,感到了一股莫名的疏离。
他们的世界,在过去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已经被彻底撕裂了。
他们看到了宇宙的真实一角,也窥见了潜藏在这颗星球阴影里的巨大恐怖。
他们回不去了。
“所有人,上车,回临时基地,封存所有记录设备,启动最高级别信息缄默协议。”
石磊的声音将队员们从恍惚中唤醒,他的语调冷静而果决,仿佛刚才那个在凌墨面前连呼吸都停滞的人不是他。
“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准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今晚发生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行。”
“是!”
队员们下意识地立正,吼声整齐划一。
这是他们身为军人的本能。
无论面对多么不可理解的状况,服从命令,是他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看着队员们迅速登车离开,陆珩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镇静,让他那快要炸开的大脑,稍微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拿出那个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私人通讯器,手指悬在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想主动拨打的号码上,犹豫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沉寂。
陆珩知道,对方在等他开口。
“老领导,”陆珩的声音有些沙哑,“沪市这边的事情……初步解决了。”
他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无法解释的细节。
“天启集团内部权力斗争,引发技术失控,核心人物顾淮,死亡。潜在的城市安全危机,已经解除。”
电话那头,依旧是一片沉默。
陆珩知道,这种级别的汇报,根本糊弄不了那位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是,在处理这次事件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
“一些……远远超出我们现有任何预案和处理能力范围的……‘威胁’。”
“我需要权限。”
陆-gheng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坚定。
“我需要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拥有最高优先级的特别行动部门。人员由我亲自挑选,预算没有上限,行动准则……只向您一个人负责。”
“这个部门的唯一任务,就是处理这些新出现的,我们称之为‘幽灵’的,超自然威胁。”
他说完,便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多么疯狂。
这等于是在国家最核心的安全体系里,撕开一个口子,建立一个不受任何常规制度约束的,绝对的“特区”。
这在和平年代,是根本不可能被允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久到陆珩甚至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就在他手心里的汗快要将通讯器浸湿的时候,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名字。”
“什么?”陆珩一愣。
“你那个新部门的名字。”
陆珩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那位老人,从其他的,他所不知道的渠道,或许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脑海里,闪过凌墨那孤高的背影,闪过那片毁灭的星系,闪过地图上那些猩红的光点。
最终,他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
“‘守夜人’。”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为文明守夜者,不可使其殒命于黑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
只有一个字。
却重如泰山。
“人,你自己挑。钱,你自己批。出了事,你自己扛。”
“我只要结果。”
“是!”
陆珩猛地挺直了身体,声音响亮如钟。
电话,被挂断了。
陆珩握着通讯器,站在深夜的冷风里,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指间的香烟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有沉重,有决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兴奋。
守夜人。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这个国家,乃至这个文明的,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守夜人。
……
郊外的临时基地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战斧”小队的队员们,一个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这些曾经让他们充满了安全感的冰冷钢铁,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显得那么可笑。
“队长,”一个代号“水鬼”的年轻队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们是军人,可我们的敌人……连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石磊放下手中的战术匕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的脸。
“我不知道。”
他坦然地说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们以前学过的所有东西,都可能要全部推翻。”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拿着AK的毒贩,也不是受过训练的雇佣兵。而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坐以待毙。”
“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更是……守护。”
“不管敌人是什么,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他还威胁着我们身后的人民,那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撕,也得从他身上,给我活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个队员的心里。
那种属于战士的,悍不畏死的血性,重新在他们的眼中燃起。
就在这时,基地里,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每一个角落!
但这一次,警报声不是来自他们自己的监测系统。
而是直接通过一个全新的,刚刚被建立起来的,加密频道,强行接入的!
基地的中央大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个窗口。
窗口里,是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行动简报。
【行动代号:钟楼】
【威胁等级:未知(建议评估为‘幽灵-I级’)】
【事发地点:沪市西郊,第十三人民精神康复中心(已废弃)】
【异常现象:自今日凌晨起,该区域出现局部强磁场干扰,所有电子设备失灵。三名流浪人员进入后失联。据外围无人机侦测,该建筑内部……出现空间结构异常扭曲现象。】
简报的下方,附上了一段由无人机在极限距离拍摄的,模糊不清的视频。
视频里,那栋废弃的康复中心大楼,从外面看,一切正常。
但透过一扇破损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走廊,在以一种违背所有物理法则的方式,缓慢地……折叠和延伸。
就像是一段,正在被随意剪辑和拼接的,噩梦录像带。
“这是……”“水鬼”的眼睛瞪得滚圆。
“新任务。”
石磊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看来,我们没时间迷茫了。”
就在他准备下令集结的时候,两名穿着白色防化服,看不清面容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密封的合金箱,快步走了进来。
“石磊队长,”其中一人用一种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说道,“陆局长的命令,‘守夜人’部门第一批实验性装备,请您签收。”
箱子被打开。
里面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大功率激光武器,或是电磁步枪。
只有几件看起来像是护目镜和手套的,造型奇特的黑色装置。
“这是‘现实稳定锚’(RSA)的初代原型机。”工作人员用一种背诵说明书的语气介绍道。
“它无法造成任何物理伤害,但可以通过释放特定的谐波频率,小范围地‘锚定’使用者周围的空间参数,抵抗低烈度的现实扭曲。”
“简单来说,戴上它,能保证你看到的,摸到的,至少在短时间内,还是你原本认知中的东西。”
“有效时间,十五分钟。超过时限,或者遭遇高强度现实污染,设备会过载损毁。”
“祝你们……好运。”
说完,那两名工作人员,便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基地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箱子里那几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玩具”。
现实稳定锚……
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十五分钟……”石磊拿起一副护目镜,那镜片漆黑一片,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去一个‘现实’正在被扭曲的地方,找到……某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将护目-jing,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所有人,穿戴装备!”
“目标,第十三康复中心!”
“让我们去看看,这人间的‘鬼’,到底长什么样!”
……
半个小时后。
沪市西郊,荒无人烟的野地里。
那栋被称为“第十三人民精神康-复中心”的废弃大楼,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朦胧的月色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石磊带着“战斧”小队,呈战术队形,缓缓地靠近了大楼的正门。
他脸上的“现实稳定锚”已经启动,镜片中,正反馈着一行行绿色的,飞速跳动的数据。
【现实稳定度:98.7%】
【空间曲率:0.001】
【因果律扰动:轻微】
这些数据他一个也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是他和他的队员们,在这栋鬼楼里,唯一的护身符。
他们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空荡荡,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借着战术手电的光,可以看到墙壁上到处都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意义不明的涂鸦。
一切,都像一个正常的,废弃多年的建筑。
【现实稳定度:96.4%】
护目镜上的数值,在他们踏入大门的瞬间,有了一个微小的跳动。
石磊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开始沿着中央走廊,向大楼深处探索。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着房门的病房,门上挂着生了锈的铁牌,依稀可以辨认出“重症监护区”、“行为矫正室”之类的字样。
一切,依旧正常得可怕。
“队长,有点不对劲。”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水鬼”压抑着的声音,“我们已经走了至少三百米了,但从外面看,这栋楼的纵深,最多不超过一百米。”
石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来时的那扇大门,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仿佛被黑暗吞噬了。
而前方的走廊,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鬼打墙。
这个古老的,充满了迷信色彩的词语,不可抑制地,跳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现实稳定度:88.1%】
数值,又一次大幅度下跌。
“保持警惕,继续前进!”石磊的声音,依旧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们又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
与其他病房不同,这间病房的门上,没有挂任何牌子,门缝里,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昏黄的光。
石磊和队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地靠近。
他一脚踹开房门,枪口在第一时间,对准了房间内部!
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
那是一间儿童病房,墙壁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小小的木床。
昏黄的光,来自床头柜上的一盏旧台灯。
而在台灯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画。
一张,用蜡笔画的,儿童画。
画上,是一个典型的三口之家。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女孩,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灿烂的太阳。
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大大的,夸张的笑脸。
很温馨,也很普通的一幅画。
石磊缓缓放下枪,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只是某个失联的流浪人员,之前在这里住过。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丝……异动。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了墙上那幅画!
画上,那个小女孩脸上的,用红色蜡笔画出来的,夸张的笑脸,那弯起的嘴角,正在……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拉。
笑容,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浸入骨髓的,悲伤。
紧接着,是画上的妈妈,然后是爸爸……
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诡异无比的方式,慢慢地,从喜悦,变成了惊恐。
最后,石磊看到。
在画纸上那一家三口的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背景里。
一个由黑色蜡笔涂抹而成的,巨大的,无法名状的,只有轮廓的……黑色阴影。
正缓缓地,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