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地下基地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未知高能物体的红色光点，正以一种藐视一切物理定律的姿态，撕裂了漆黑的宇宙背景，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血，蛮横地扩散开来。

“……九。”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无意识地数出了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八。”

陆珩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可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个一闪而过的、星球被捏碎的画面，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人类，在这样的存在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七。”

石磊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想起了那个怪物最后的呓语，想起了那个被命名为“起源”的代号。

他看向身旁的陆珩，第一次，从这个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眼中，看到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六……五……”

所有人都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静静地等待着那颗名为“地球”的玻璃珠，被无情捏碎的瞬间。

“四……”

陆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对着通讯器，发出了近乎是本能的，最后的嘶吼：

“凌墨女士！！”

回应他的，只有通讯器里永恒不变的，代表着连接状态的，轻微的电流声。

“三。”

“二。”

“一。”

倒计时，归零。

……

一秒。

两秒。

十秒。

一分钟。

世界，依旧安静。

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巨响没有传来。

足以将地壳都撕裂的冲击波也没有降临。

指挥大厅里，那根因为极度恐惧而绷紧的弦，在寂静中，达到了极限，然后……“啪”的一声，断了。

“怎……怎么回事？”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位白发苍苍的物理学老专家，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镜片下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巨大的困惑。

“目标呢？！那个高能物体呢？！”陆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到雷达监测员的身后，死死地盯着那块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屏幕。

屏幕上，除了几个代表着人造卫星的绿色光点，空空如也。

那个代表着“猎人”的，恐怖的红色光点，消失了。

“报告陆局！”监测员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尖利刺耳，“目标在距离大气层外三万公里的同步轨道上……凭空消失了！就像……就像被人用橡皮擦，从宇宙里擦掉了一样！”

用橡-皮-擦，擦-掉-了。

这个充满了童趣的比喻，在这一刻，却让在场所有听见的人，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整个指挥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他们无法理解。

前一秒还是足以毁灭文明的末日天灾，后一秒就这么……没了？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着的扬声器里，再次传来了凌墨那清冷得不带一丝一毫情绪的声音。

“我说过。”

“麻烦，是我的。”

陆珩猛地回过神，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干涩地问：“凌墨女士……是你做的？你……做了什么？”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在思考，该用何种人类能够理解的词汇，来描述刚刚发生的一切。

最终，她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关门了。”

关门了？

关什么门？

陆珩满脑子都是问号，他完全无法将这个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词汇，和刚才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宇宙级的危机联系在一起。

然而，不等他追问，凌墨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的人，现在可以上来了。”

“天启大楼，顶层。”

“另外，那栋楼的产权交接手续，一个小时之内，办好。”

……

当天启集团那高达六百多米的摩天大楼，再次出现在石磊和“战斧”小队队员们的视野中时，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就是这栋楼，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差一点就变成了一颗足以将半个沪市夷为平地的巨型炸弹。

可现在，它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夜色里，楼顶上那巨大的霓虹广告牌依旧在孜孜不倦地闪烁着——“性感荷官，在线发牌”。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当他们乘坐着那部专属电梯，再次抵达八十九层的顶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再次愣住了。

之前那如同恐怖片片场的狼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酸液腐蚀的墙壁，被肢解的机器人零件，甚至是那个由顾淮和“镜”融合而成的，巨大而不可名状的肉瘤……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旷得有些过分的，极简风格的空间。

地板光洁如新，甚至能倒映出他们脸上那错愕的表情。

唯一留下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沪市璀璨的万家灯火。

而凌墨，就静静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仿佛已经等候了多时。

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连衣裙，纤细的背影在巨大的城市夜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绝对的掌控感。

石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报告：“凌墨女士，‘战斧’小队奉命抵达，请指示！”

凌墨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玻璃，穿透了这座城市的灯火，投向了更遥远的，深邃的宇宙。

“你们不好奇，那个‘猎人’，去哪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石磊等人面面相觑。

好奇？

当然好奇！他们简直好奇得快要疯了！

一个以0.8倍光速冲过来的，足以毁灭文明的恐怖存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谁能不好奇？！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们心中的疑惑，凌墨缓缓地抬起手，伸出纤细的食指，在面前的落地窗玻璃上，轻轻一点。

嗡——

一声轻微的，类似于服务器启动的蜂鸣声响起。

下一秒，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瞬间变成了一块漆黑的屏幕。

紧接着，屏幕上，浮现出了一副三维的，立体星图。

那星图的中心，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地球。

而在地球的同步轨道上，一个由无数蓝色数据流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如同鸟笼般的网格，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在“鸟笼”的中央，禁锢着一团……光。

那团光，没有固定的形态，它时而收缩成一个密度极高的奇点，时而又舒展成一片薄如蝉翼的光膜，每一次形态的变化，都释放出足以扭曲周围空间的可怕能量。

但无论它如何挣扎，都无法突破那层看起来并不坚固的数据网格。

“这就是……那个‘猎人’？”石磊看着屏幕上那团被困住的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一个巡航探针而已。”

凌墨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评价一只不小心飞进屋子里的虫子。

“它的任务，是锁定我的坐标，然后引导主力舰队，进行‘清理’。”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探针……而已？

这么一个恐怖的存在，居然只是个探路的小兵？！

“你问我，为什么让你们买下这栋楼。”

凌墨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那双如同万年寒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

“因为，这栋楼，从它设计之初，就不是给人类住的。”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

随着她的脚步，整个空旷的办公室，开始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光洁的地板下，亮起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蓝色线路，如同人体的神经网络，瞬间遍布了整个空间。

天花板和墙壁，也变得半透明起来，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般的数据流，在其中高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嗡鸣。

整栋天启大楼，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栋由钢筋和混凝土构成的死物，而是变成了一台……巨大无比的，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超级机器！

“它的真正名字，叫‘时空道标’。”

“作用有两个。”

凌墨走到办公室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第一，作为‘锚点’，将我的存在，‘固定’在这个时空的坐标上，屏蔽掉大部分来自高维度的追踪。”

她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由数据流构成的，璀璨的“星空”。

“就像现在这样。”

“第二……”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作为一个‘捕鼠夹’。”

她的话音刚落，落地窗屏幕上，那个禁锢着“猎人”探针的蓝色“鸟笼”，猛地开始收缩！

那团光发出了无声的，充满了恐惧的嘶吼，它疯狂地撞击着数据网格，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星图都为之震颤！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个“鸟笼”，就像一只无情的大手，将它越握越紧，越握越紧……

最终，在一阵刺眼到极致的白光过后，那团光，连同那个数据鸟笼，一起，彻底湮灭。

干干净净。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石磊和他的队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足以威胁到整个地球文明的存在，就这么……被“处理”掉了。

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震撼到极致的方式。

“现在，我拥有了它的数据样本，以及……它的‘死’。”

凌墨的声音，将他们从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什么意思？”石磊下意识地问道。

“意思就是，”凌墨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的生灭，“下一次，再有同类型的探针过来，它们甚至还没进入这个星系，就会因为触发了‘已死亡’的逻辑悖论，而自我湮灭。”

“我给这条法则，起名叫……‘坟场’协议。”

坟场协议！

石磊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终于明白了！

凌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

她留下来，买下这栋楼，甚至故意让顾淮和“镜”放出“钥匙”的气味，引来“猎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引蛇出洞，然后关门打狗，甚至还要把狗的尸体做成稻草人，用来吓唬后面其他狗的，惊天大局！

这是何等恐怖的计算力！何等疯狂的计划！

陆珩此刻也终于想通了一切，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与整栋大楼都融为了一体的女人，心中除了敬畏，只剩下敬畏。

他终于明白，凌墨让他办产权手续的目的。

她需要一个合法的，“主人”的身份。

只有这样，她才能毫无阻碍地，将这栋大楼，从一个普通的“建筑”，变成她在这颗星球上的……王座。

一座，建立在人类金融中心之上的，俯瞰整个星海的，巴别塔的王座！

“那么，我们……”陆珩的声音有些艰涩，他不知道，在这场神仙打架的游戏里，人类还能扮演什么角色。

“你们？”

凌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负责处理，人类自己的麻烦。”

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办公室的另一面墙壁上，浮现出了一个新的画面。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

地图上，除了华夏西部昆仑山脉的那个“钥匙孔”之外，在埃及的金字塔群下，在百慕大的三角海域深处，在南极的冰盖之下……一个个代表着“异常”的红色光点，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仿佛是受到了“猎人”探针被激活，又被毁灭的刺激，这些沉睡在地球各个角落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东西”，在同一时间，苏醒了！

“顾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凌墨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这颗星球上，藏着太多不该醒过来的‘旧神’和‘遗物’。”

“‘猎人’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它就像一声发令枪，唤醒了所有沉睡的怪物。”

“而我的‘坟场’协议，只能对付来自宇宙的‘猎人’。”

她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城市夜景，留给众人一个孤高的背影。

“至于地球内部的这些……‘幽灵’。”

“就交给你们了。”

“别让它们，来烦我。”

第三十二章 巴别塔的王座

第三十二章巴别塔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