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月
医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把片子翻过来
骨头上有一块阴影,灰白色的,在一整片亮白的骨骼中间像一团墨迹
"你自己知道吧?"
宋亚轩没说话
医生把诊断单推过来
上面写了几行字,最底下是治疗建议——"手术+化疗,费用预估五万至十万,建议尽快入院。"
宋亚轩看着那几个数字,心一沉
他兜里掏空了加起来不到两千,吉他卖了可能值个几百,二八大杠卖不上价
他没有医保,没有家人在这边,刘婶那儿下个月房租还欠着

如果不治呢?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
脸色染上不忍
"不治的话,"医生说,"半年到一年。"
宋亚轩点了点头,他把诊断单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出了医院,太阳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下面有人在卖冰粉,喇叭里循环放着"冰粉凉虾酸梅汤——",声音拖得长长的
那天下午他没回出租屋
他去了江边,坐在那个亭子里,就是教沈上京弹吉他的那个亭子
江面上有船过去,货轮、客船、小渔船,有的快有的慢,水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啦哗啦的
他坐了很久,看船来船往,看江对面的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窗子一格一格的,有的晾着衣服,有的拉着窗帘
他想着,这里面可能住着很多人,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看电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有人今天发了工资,有人明天要交房租
他坐在亭子里,看了一会儿,觉得腿不那么疼了,就又坐了一会儿
天快暗的时候他才回出租屋
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他没开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吉他拿过来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条,照在床脚的地上,照见灰尘在空中飘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写了半首歌的纸,又翻出一张空白的纸
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支圆珠笔,他拧开笔帽,在空白的纸顶上写下两个字:
"清单。"
然后他写:
"一,吉他留给耀文。他想要学琴,我买不起新的送他,这把给他。刚换的弦,能弹。"
写完第一条,笔尖抬起来,落在下一行
"二,阿妈。家里的屋顶下雨会漏,去年就漏了,铁盒子里存了三千六百块钱,在广州打工时存的。给阿妈修房子,"
写完第二条,他停了一下
阿妈不知道他病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小字:"跟阿妈说,我在这边挺好的。"
然后他写第三条。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措辞
"三,上京。"
底下他分了小项
"买一个手机给她。她在北京上学,要打电话”
"带她上歌乐山看烟花。她说过重庆的烟花都在江边放,没去过山上看。歌乐山能看到整个重庆。"
写完这两行,他停了
最后一笔,他换了另一行
"四,把《南山南》写完,唱给她听。"
窗外有虫鸣,有一阵没一阵的。楼下修车行的铁皮门已经关了,安静得很
他看了看这张纸,又看了看那两条跟阿妈和刘耀文有关的——给阿妈修房子,把吉他留给耀文
都做得到
吉他随时可以给他,钱过几天就能寄回广州
第三条买手机的钱他还差一些,但再攒一个月就够了
第四条……他把笔放下来,看着那行字
"把《南山南》写完,唱给她听。"
纸上只有三句词,第三句还不完整
他想了一下,在第四条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歌的稿子在枕头底下。要是没写完,让她自己写吧。"
写完了,他把清单折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吉他包的夹层里
然后他把那张《南山南》的稿子也拿起来看了看——第一行"南山南,北秋悲,南山有谷堆"
第二行"南风喃,北海北,北海有墓碑"
第三行孤零零的半句"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底下是今晚补的"南山谷堆,北海墓碑"
不成样子,但也没法改了
他把稿子放回枕头底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重庆的夜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江水的潮气。楼下修车行的铁皮门旁边,那只橘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它看见他了,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
右腿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他把被子拉到肩膀,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