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粘稠的沥青中挣扎前行。林晚靠在冰冷的物资箱上,闭着眼,却并未入睡。感官被放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皮肤感受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变化。陆止珩如同一尊石像,凝固在监控屏幕前,只有偶尔眨眼时,眼睫下掠过的那道锐光,证明着他极致的清醒与戒备。
储备库内的应急灯散发着恒定而幽冷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物资上,扭曲而沉默。空气过滤系统低沉的运行声,成了这片绝对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反而更凸显出外界的万籁俱寂。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仿佛整个星球的生命迹象都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他们这一隅还在苟延残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陆止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凝滞的空气:“来了。”
林晚猛地睁开眼,瞬间聚焦在监控屏幕上。
起初,变化是极其细微的。屏幕中,原本被园区稀疏路灯映照得昏黄的外部景象,色彩开始变得怪异。那不是黑夜褪去、黎明将至的暖色,而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昏黄,仿佛有巨大的、肮脏的黄色滤光片被强行蒙在了整个世界之上。天空不再是深邃的墨蓝,而是一种浑浊的、翻滚着的暗黄色,云层低垂得似乎触手可及。
紧接着,风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不是轻柔的夜风,而是带着尖啸的、紊乱的怪风。它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胡乱地拍打着仓库的外墙和监控探头,发出“噼啪”的噪音。园区里那些本就顽强的荒草被疯狂地压弯,又猛地弹起,如同在跳一场绝望的死亡之舞。
“气压在急剧下降。”陆止珩盯着旁边一个连接着外部气象传感器的屏幕,上面的数字正在飞速跳动,他语气凝重,“速度不正常。”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滴“雨”砸在了仓库高窗的加固玻璃上。
那不是雨滴应有的清脆声响,而是沉闷的、沉重的“噗”的一声,仿佛一块小石子被用力扔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之间,密集的、如同机枪扫射般的撞击声笼罩了整个仓库!
那不是雨水,是冰雹!混杂着浑浊、粘稠的液态降水。冰雹的大小远超常规,小的如鸽卵,大的几乎堪比鸡蛋,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倾泻而下,疯狂地撞击着屋顶、墙壁和窗户。加固过的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可能被这狂暴的力量撕开。
与此同时,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剧烈晃动,大部分外部摄像头的传输信号受到强烈干扰,画面布满雪花和条纹,只能勉强看到外面已是昏天暗地,一片混沌。
“启动备用电源,确保核心系统供电!”陆止珩的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明显加快。他迅速切换到内部监控和传感器数据界面。
林晚立刻起身,冲到配电区,确认备用发电机组和太阳能蓄电池组已自动切入,维持着通风、过滤、核心监控和冷藏设备的运转。灯光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稳定。
仓库内,尽管隔音和加固效果极好,但外面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声响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冰雹砸落的轰鸣,狂风的尖啸,还有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突然,所有的灯光——包括应急灯——猛地熄灭!只有监控屏幕和一些仪器表盘还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将仓库瞬间抛入更深的黑暗。
“主电路中断,全市电网可能瘫痪了。”陆止珩在黑暗中开口,他的声音成了唯一的方向标,“备用电源运转正常,我们切换到了完全自持模式。”
他的冷静像锚一样,定住了林晚瞬间加速的心跳。她借着屏幕的微光,摸索着回到他身边,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放在一旁的气枪。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不同于风啸和冰雹撞击的警报声从中央控制台响起!是外围红外感应系统被触发了!
两人瞬间扑到屏幕前。仅存的几个还能工作的外部摄像头传回断断续续、晃动剧烈的画面。只见园区边缘的栅栏附近,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狂风中挣扎着,试图向仓库方向靠近。他们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吓破了胆,想要寻找坚固的掩体,发现了这边仓库隐约的轮廓。
“他们想进来!”林晚低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末世初期,失去秩序的恐慌人群,其危险性不亚于天灾本身。
陆止珩眼神一冷,手指迅速在控制台上操作。“启动一级声光警告。”
瞬间,安装在仓库外墙上的几个大功率警报器发出刺耳欲聋的蜂鸣,同时爆发出强烈的、旋转的红色光柱,穿透雨幕和黑暗,直射向那几个试图靠近的人影!
那几个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吓住了,在狂风冰雹中慌乱地停下脚步,不知所措。
“他们只是开始。”陆止珩紧盯着屏幕,语气冰冷,“我们必须明确界限。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都将被视为威胁。”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监控屏幕上,代表城市区域的几个远程信号接收点,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代表失效的灰色。无线电公共频道里,原本还零星存在的紧急广播和求救信号,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只剩下滋啦作响的电流噪音。
通讯,中断了。
这意味着,他们与外界残存的、可能存在的官方联系,被彻底斩断。从现在起,他们真正成为了一座孤岛。
仓库外,是炼狱般的景象。冰雹与诡异的暴雨仍在肆虐,狂风似乎要将整个大地掀翻。透过偶尔清晰一瞬间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远处的天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浸染,仿佛有地方燃起了无法控制的大火。
仓库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应急能源支撑的有限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惨淡的光明区域,如同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一叶扁舟。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完全失控的外部世界,又看向身边陆止珩在幽光下坚毅如磐石的侧脸。恐惧依旧存在,像冰冷的蛇缠绕在心头,但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冷静,也随之升起。
末世,不再是梦魇中的场景,不再是纸上的推演。它已经来了,用最狂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撕碎了所有文明的伪装。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止珩放在控制台边缘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此刻冰凉,却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一动,然后,坚定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在末世的轰鸣与孤岛的寂静中,紧紧交握。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天灾已至,方舟独存。而他们,是这艘方舟上,彼此唯一的船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