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声光警告如同投入暴风雨中的一颗石子,短暂地惊退了那几个在园区边缘挣扎的身影,随即便被更猛烈的自然之怒所吞没。监控屏幕上,最后几个晃动的外部画面也相继被雪花取代,仅存的信号是仓库周边近距离的传感器数据,倔强地证明着外部世界的存在。
陆止珩松开了与林晚交握的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他迅速关闭了耗能巨大的外部警报,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红外感应和震动监测。仓库内重新陷入以设备运行声为主的、相对的低噪中,但与之前死寂的等待不同,此刻的寂静里,浸满了外界狂暴喧嚣的反差,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们暂时退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那些变成雪花的屏幕,“但信号全断,外部摄像头大部分失效。我们失去了‘眼睛’。”
林晚深吸一口气,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的力度和温度。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窗外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声移开,转向内部:“我们的‘内在’呢?”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启动了安全屋内部系统的全面自查。
能源核心稳定。 备用发电机组低沉而规律地运行着,输出电压稳定。连接着蓄电池组的太阳能控制器面板显示,尽管天色昏暗异常,但极高效的光伏板仍在顽强地收集着微弱的光能,补充着消耗。燃料储备表上,汽油和柴油的储量标记清晰,足以支撑数月的全力运转。陆止珩仔细检查了发电机的排气管路和燃料储存区的通风与防火措施,确认万无一失。
生命维持系统运转。 空气过滤系统持续将经过三重过滤的洁净空气送入仓库内部,驱散了因长时间密闭可能产生的沉闷。林晚走到水循环监测面板前,确认储水罐水位充足,独立的地下深水水泵电力供应稳定,净水设备待机正常。她打开一个生活用水龙头,清澈的水流汩汩而出,与窗外浑浊肆虐的雨水形成了天堂与地狱的对比。
环境恒定。 温度、湿度传感器显示,仓库内部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内,隔绝了外界的酷寒(或因能量聚集可能产生的异常高温)与潮湿。厚厚的保温层和独立的温控系统,将这里打造成了风雨中一个恒定的茧。
物资储备完好。 林晚沿着规划好的路径,快速巡视了主要的物资储备区。码放整齐的食品箱岿然不动,药品冷藏柜运行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武器库的门锁紧闭,一切都井然有序,与她台账上的记录分毫不差。这种极致的秩序感,在此刻混乱的外部世界映衬下,带来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定力量。
他们甚至还有“娱乐”。林晚打开了那个储存着海量电子书、影视剧、技术手册和农业知识的大容量硬盘,连接上依靠内部电网供电的显示器,随意点开一部老电影,画面清晰,声音稳定。这微弱的文化火种,象征着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生存。
两人默契地没有交谈,只是用目光和简短的手势交流,逐一确认着每一个环节。就像飞船在穿越狂暴星云时,船员必须反复核查每一个维生系统的读数。他们是这艘“方舟”上仅有的船员,而方舟,正承受着创世以来最猛烈的风浪。
核查完毕,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到了中央监控台前。虽然外部画面大部分丢失,但传感器数据和有限的内部监控,依旧是他们了解自身状态和外界微弱动向的窗口。
陆止珩调出了无线电接收装置,手动扫描着可能残存的频率。公共应急频道里只有永无止境的沙沙声,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失语。偶尔,会捕捉到一两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夹杂着巨大的噪音和绝望的哭喊,但往往持续不到几秒钟,便彻底消失在电波的海洋里,如同被黑暗吞噬的生命。
“……有人吗……救……”
“……水……全是水……”
“……塌了……跑啊!”
这些碎片化的、来自深渊的声音,像冰冷的针,一下下刺穿着安全屋内的宁静。林晚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知道,每一个消失的信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甚至多个家庭的毁灭。他们在这里的安稳,是建立在外部无数悲剧之上的幸运,这份幸运,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们……做不了什么。”陆止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生死后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关闭了无线电杂音,只保留了特定几个他们约定好的、几乎不可能被监听的加密守听频率。“活下去,守住这里,是目前唯一有意义,也是唯一可能做到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紧握的拳头上,顿了顿,补充道:“怜悯是人性,但无谓的愧疚和冲动,是自杀。”
林晚缓缓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明白他的话是对的。在滔天洪水中,一艘自身难保的小船,如何去拯救其他落水者?贸然打开舱门,唯一的结果就是一同沉没。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用营养液和LED灯照勉强维持的种植角前。几天前撒下的速生蔬菜种子,已经冒出了稚嫩的绿芽,在人工光源下倔强地伸展着叶片。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在此刻,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对死寂与毁灭的无声抗争。
她拿起水壶,小心地给那些绿芽喷了点水。
时间在内部安稳与外部狂暴的极端对比中缓慢流逝。到了往常的用餐时间,林晚没有去开那些便捷的罐头,而是动用储备的液化气和小型灶具,认真地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煎了午餐肉,甚至还烫了一点脱水蔬菜作为点缀。
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些空气中无形的压抑。
两人坐在折叠桌旁,默默地吃着。面条柔软,汤底温热,与窗外依旧持续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形成了荒诞而又真实的共存。
“味道很好。”陆止珩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看着林晚说道。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评估和冷静,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或许是认可,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嗯。”林晚轻轻应了一声。
饭后,陆止珩开始每日例行的设备维护,林晚则整理着物资清单,记录下今天的观察和消耗。他们没有再试图去探听外界的消息,而是将全部精力专注于维持这方寸天地的运转与秩序。
夜色深沉,应急灯的光芒依旧稳定。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笼罩天地的压抑感并未散去。
林晚和陆止珩依旧和衣靠在物资箱旁,武器触手可及。与昨晚那种等待靴子落地的焦灼不同,今夜,多了一份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共同经历过初波冲击后、更加坚实的默契。
他们守着的,不仅仅是一座堆满物资的仓库。这里拥有洁净的水,充足的食物,稳定的能源,适宜的温度,甚至还有文化的余烬和象征希望的绿芽。
这里是诺亚的方舟,航行于灭世的洪水之上。
而他们,是彼此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