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后的狂欢

最近训练带来的肌肉酸痛尚未完全消退，像一种无声的提醒，烙印在林晚身体的记忆里。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也因那日以继夜的残酷演练而变得凝滞、紧绷，充满了硝烟与汗水的无形颗粒。陆止珩似乎刻意留出了一段空白，没有再安排新的训练科目，也没有催促下一步的物资清点，只是沉默地维护着设备，加固着某些他认为还不够完美的细节。

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反而比高强度的训练更让人心慌。

第三天下午，陆止珩完成对仓库屋顶最后一道防水密封层的检查，从梯子上利落地跃下。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走到正在仔细核对药品清单的林晚面前，挡住了那片从高窗投下的、即将湮灭的残光。

“今晚出去。”他开口，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一个平静的决定。他的目光落在林晚因惊讶而微微抬起的脸上，那双习惯了冷静审视的眼眸里，此刻却映着窗外最后一缕暖橘色的光，罕见地柔和了棱角。“换个环境，吃点不一样的。像……正常人一样。”

“正常人”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陌生的语调说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生来就属于黑暗与战斗的男人，忽然明白，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为她，或许也为他自己，在坠入无边深渊之前，抓住最后一缕属于旧日世界的烟火气。

她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

两人都没有选择过于隆重的装扮。林晚换下了一身便于活动的工装，穿上了一条简单的米白色亚麻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洗去了连日来的汗水和尘土，露出了清丽的本色。陆止珩则依旧是深色长裤和一件挺括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少了几分作战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沉稳的倦怠感。

他依旧没有开那辆改装越野，而是选择了那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子驶出工业园区，汇入傍晚的车流。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商铺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行人步履匆匆，或笑或闹，空气中漂浮着食物油脂的香气和都市特有的喧嚣。这一切，与仓库里那个冰冷、肃杀、为生存而存在的堡垒，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

林晚靠在车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那些明亮的橱窗，那些洋溢着无忧无虑笑容的脸庞，那些象征着文明与秩序的交通灯和标志……这一切，在不久之后，或许都将化为乌有。一种巨大的、近乎悲悯的伤感，悄然漫上心头。

陆止珩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默。他似乎察觉到了林晚低落的情绪，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将车内的音乐调到了一个播放着舒缓爵士乐的频道，沙哑的男声低吟浅唱，稍稍驱散了车厢内凝重的寂静。

他最终将车停在了市中心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楼下。餐厅位于大厦顶层，拥有环绕式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

侍者引领他们到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一支鲜红的玫瑰在细颈花瓶里悄然绽放。窗外，是流动的车河与连绵的灯海，勾勒出城市繁华的骨架。

陆止珩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餐，甚至为林晚推荐了这里口碑不错的招牌甜点。他的举止从容而得体，带着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这让她隐约窥见了他或许同样不凡的过去。

菜品很快被依次送上。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肉质鲜嫩多汁；清爽的蔬菜沙拉；香气浓郁的蘑菇汤；还有最后那造型精致、甜而不腻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他们安静地用餐，刀叉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没有谈论即将到来的灾难，没有讨论物资的储备，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训练和防御的话题。他们聊起了无关紧要的事情——林晚说起她做美食博主时遇到的一些趣事，吐槽某些华而不实的网红产品；陆止珩则难得地，提及了几句他早年在外集训时，见过的壮丽风景和奇特民俗。

他们的对话时断时续，偶尔会被窗外的夜景或者餐厅里流淌的音乐所打断。但一种奇异的、宁静而温和的氛围，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在这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文明孤岛上，他们像两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旅人，默契地守护着这片刻的虚假和平。

“还记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吗？”林晚忽然轻声问，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灯海，它们掩盖了星辰，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可能再也见不到阳光的恐惧。

陆止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记得。也会再见到。”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

晚餐结束时，夜已深浓。陆止珩结账，两人并肩走入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般配的身影。林晚能闻到陆止珩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餐厅香氛和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一种微妙的心安与悸动交织在一起。

回到车上，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陆止珩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简洁的盒子，递给了林晚。

“给你的。”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具。

林晚疑惑地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金属外壳的防身电击器，设计流畅，握感舒适，一看便知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

“充好电了。强度足够瞬间制服一个成年男性。”他解释道，目光落在那个小装置上，又移开，看向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这不是昂贵的珠宝，也不是浪漫的鲜花，却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最务实、最沉重的关心。林晚握紧了那个冰凉的电击器，金属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一股暖流。她抬起头，看向陆止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的侧脸轮廓，轻声道：“谢谢。”

车子平稳地驶向郊区，将城市的辉煌远远抛在身后，如同告别一个绚丽而短暂的梦。越靠近仓库，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黑暗如同浓墨般浸染开来，只有车灯切开前方有限的道路。

回到安全屋，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与声音彻底隔绝。仓库里，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冷的光芒，照在那些冰冷、沉默的物资箱和武器架上。刚才餐厅里的温暖、宁静、甚至是那一点点不真实的浪漫，瞬间被拉回的现实击得粉碎。

两人站在门厅的阴影里，谁都没有立刻动作。空气中还残留着彼此靠近时带来的、与这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暖意。

“早点休息。”最终还是陆止珩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低沉，“明天……或许就不一样了。”

林晚点了点头，握紧了口袋里的那个电击器。她知道，这场“最后的狂欢”已经结束。他们短暂地逃离了末日的倒计时，但计时器从未停止。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脚步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回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陆止珩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光，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再多说什么，林晚推门而入。

门内门外，是两个被短暂连接又迅速分离的世界。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酝酿着未知风暴的浓重黑夜。而他们，已经享用了文明时代最后的晚餐，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一个赤裸裸的、需要依靠彼此和手中利刃才能活下去的全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