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掌柜地窖的第三天,我的脚踝肿痛稍减,已能勉强扶着墙走动。每日除了静养,便是反复研读那份卷轴,试图从那些冰冷的记录中,找出被掩盖的脉络。
周掌柜白日里照常经营酱菜铺,入夜才悄悄送来食物和清水,偶尔带来些外面的消息。
“宫门还在戒严,进出查得很紧。”这晚,他边摆放碗筷边低声道,“角公子抓了不少人,说是无锋余党,都关在角宫地牢里审着。羽宫那边,宫子羽公子伤势稳定了,但羽宫人心惶惶,几个管事都被角公子换掉了。”
“徵宫呢?”我立刻问。
周掌柜摇摇头:“徵宫还封着,角公子派了重兵把守,不许闲人靠近。至于徵公子……还是没有确切消息。不过,”他顿了顿,“街面上有传言,说那晚地陷后,有人在旧尘山谷西边的乱葬岗附近,看到过形似徵公子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乱葬岗?我的心猛地一揪。那里是旧尘山谷最荒僻污秽之地,宫远徵若真去了那里,定是身负重伤,走投无路。
“消息可靠吗?”
“不好说。传话的是个老乞丐,神志不太清,但他描述的身形和衣裳,确实有点像。”周掌柜叹息,“我也让栓子他们暗中去那边寻过,没见着人。要么是看错了,要么……就是人已经离开了。”
希望和失望交织,让我胸口发闷。宫远徵,你到底在哪里?
“周掌柜,还有别的消息吗?关于‘海客来’,或者南疆的?”
周掌柜捋了捋胡子,沉吟道:“‘海客来’那铺子还封着,官府查过,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只说东家失踪,暂时查封。至于南疆……”他压低声音,“倒是有一桩怪事。前天,有个南边来的行商,在我铺子隔壁的茶摊歇脚,跟人闲聊,说起他们那边最近不太平,好些个寨子闹‘瘟病’,死的人浑身发黑,口鼻出血,症状……和卷轴上记录的几种南疆奇毒,有些相似。”
卷轴上确实记载了数种源自南疆的烈性毒药,症状各异,但“浑身发黑,口鼻出血”符合其中一种名为“黑血瘴”的特征。这种毒极其阴损,传播也诡谲。
“那行商还说了什么?”我急问。
“他说,当地人都传,是有人‘放蛊’。而且,闹得最凶的几个寨子,年前都曾拒绝过一个中原商队的收购,那商队要买他们祖传的几味珍稀药材和……制毒的古方。”
中原商队?收购毒方?我的心跳加速。“知道是哪里的商队吗?”
周掌柜摇头:“行商也不清楚,只说那商队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疤,说话带点北边口音,但行事做派又不像纯粹的商人。”
脸上有疤,北边口音……这描述太模糊了。
“哦,对了,”周掌柜忽然想起什么,“那行商还说,那个疤脸领头身边,总跟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好像是个哑巴,但眼神特别吓人,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
哑巴老仆?一个模糊的印象划过脑海。卷轴最后几条记录里,好像提到过一个“哑仆”?
我连忙再次展开卷轴,借着油灯光,快速浏览。找到了!
“丁卯年春,角宫花匠哑仆刘三,‘失足’跌入荷花池溺亡。其生前曾与南疆商队有过接触,疑传递消息。查无实据,遂以意外论。”
时间是在十多年前!一个角宫的哑仆花匠,接触过南疆商队,然后“意外”死亡。而如今,又一个疑似与南疆毒方收购有关的商队里,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哑仆”?
是巧合吗?还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类人?
“周掌柜,”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能想办法,再找到那个南边来的行商,问问详细吗?尤其是那个‘哑仆’的模样,年纪,任何细节都好。”
周掌柜看我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我试试。那行商说要在旧尘山谷待几天收货。我让栓子去茶摊守着。”
“千万小心,别引起注意。”
“姑娘放心。”
周掌柜离开后,我盯着卷轴上“哑仆刘三”那几个字,思绪翻腾。如果这个“哑仆”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当年在角宫被“意外”灭口的线索,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在宫门之外,在无锋的网络中,延续了下来。
南疆的毒,宫门的“意外”,失踪的杜东家,神秘的疤脸商队,诡异的哑仆……这些碎片,似乎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起。
而宫远徵的失踪,是否也与此有关?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我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个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秘密边缘。但此刻,除了沿着这条若有若无的暗线继续查下去,我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