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的到来与表态,如同在沸腾的油锅边缘降下了一场冷雨,暂时遏止了徵宫内部可能蔓延的猜忌与恐慌。角宫侍卫和医士的高效协助,也让混乱的善后工作得以加速。然而,表面的秩序恢复,无法掩盖内里千疮百孔的创伤与依旧汹涌的暗流。
阵亡者的遗体一一被白布覆盖抬走,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今只剩下沉默的轮廓。幸存者们默默劳作,偶尔眼神交汇,皆是沉重与后怕。药圃被毁了大半,炼药房更是需要彻底重建,宫远徵多年心血,几乎毁于一旦。
宫远徵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他几乎不眠不休,亲自检查每一处损毁,清点每一份还能挽回的药材记录,审问那两名奄奄一息的内奸。他的脸色在连轴转的操劳下愈发苍白,眼底的血丝也越发明显,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如同淬炼过的寒铁,冰冷、坚硬,不带丝毫彷徨。
我知道,他将所有的悲痛与愤怒,都压抑成了更深的决心与警惕。他在用这种方式,告慰逝者,也支撑着自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徵宫。
我将那些他托付的瓷瓶和卷轴仔细藏好,贴身携带,片刻不敢离身。同时,也尽力协助他处理繁杂的事务,整理残存的手稿,调配急需的伤药。我们之间的话语很少,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却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悄然滋生。他偶尔会在我递上需要的药材或准确复述出某条残破记录时,投来短暂的一瞥,那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些近乎依赖的确认。
宫尚角那边动作很快。不过两日,金复再次来到徵宫,带来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徵公子,”金复神色凝重,“经查,那名聋哑杂役张石头,确系三年前通过羽宫外联执事负责的一批采买仆役入宫。当时背景核查的记录并无明显破绽。但角公子已下令彻查当年所有经手之人,并暂时收回了羽宫部分对外采买之权。羽公子对此并无异议,并已下令自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老花匠……他在宫门已超二十年,背景看似清白。但角公子发现,约五年前,他曾因家中急事请假离宫三个月,归期延误。当时记录模糊,角公子已派人前往其原籍细查。”
宫尚角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且直指核心。他没有包庇羽宫,而是直接施压并限制其权限,同时将调查重点放在了具体的人和过往的漏洞上。这既给了宫子羽压力,也避免了将矛头直接对准羽宫引发更大内耗,更彰显了他揪出真凶、维护宫远徵的决心。
宫远徵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哥还有什么吩咐?”
金复恭敬道:“角公子让属下转告,请徵公子务必保重身体,彻查之事他会全力推进。另外,”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我,“角公子说,徵宫新损,人手不足,若年姑娘得力,可留在公子身边多加照料。外间若有闲言,不必理会。”
最后这句话,意义非凡。这不仅是默许了我继续留在宫远徵身边,更是一种无形的庇护,警告那些可能因我“旧疾隔离”又突然出现在宫远徵身边而产生的流言蜚语。
宫远徵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才对金复道:“知道了。回去告诉哥,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