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天光如同稀释的血液，缓慢地渗透进徵宫这片浸透了黑夜与死亡的庭院。厮杀声已然平息，只余下零星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侍卫们清理战场时沉闷的脚步声和拖拽尸体的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毒烟残留的甜腥气，还有磷火熄灭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青石板上处处是泼洒的暗红，残破的兵刃、碎裂的药瓶、烧焦的草木……触目惊心。

宫远徵服下解毒丹后，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的眩晕感已然消退，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冰冷与锐利。他没有再靠着我，而是独自站稳，推开了偏房的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却吹不散满院的惨淡。幸存的徵宫侍卫和仆役们，脸上大多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后怕，见到宫远徵出现，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行礼，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悲痛。

宫远徵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药圃、被撞开的炼药房门、以及地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无论是入侵者的尸体，还是徵宫自己人的遗骸，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如同冰封的岩石。

“伤亡如何？”他开口，声音因为受伤和一夜激战而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

负责清点的侍卫长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回公子，侍卫阵亡十七人，重伤九人，轻伤不计。仆役……仆役死亡十一人，多为内奸暴起所害。入侵者尸体二十有三，活捉……仅两人，皆重伤，恐难久活。”

阵亡近三十人！徵宫本就人口不多，这一夜，几乎折损了过半的守卫力量！更不用说那些忠心耿耿、却死在内奸偷袭之下的仆役。

一股沉重的悲凉与愤怒，在幸存的众人心中弥漫。

宫远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意：“内奸呢？”

“昨夜混战中击杀四人，擒获两人。”侍卫长咬牙道，“其中……包括侍弄毒草的老花匠，还有……一名三年前由角公子亲自安排入宫、负责外围杂役的哑仆。”

角宫安排的人！果然有角宫的手笔！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惊疑与复杂，望向了角宫的方向。宫尚角……他为何要这么做？

宫远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道：“将活口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吊住他们的命，我要亲自审问。阵亡者……好生收敛，抚恤加倍。”他顿了顿，补充道，“角宫安排之人……单独列出，暂且不动。”

“是！”侍卫长领命，声音沉重，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解。

宫远徵不再多言，抬步走向炼药房。我默默跟上。

炼药房内更是狼藉一片。珍贵的药材和器皿被毁坏大半，地上除了血迹，还有各种颜色诡异的毒液药粉混合成的污渍，空气中刺鼻的味道比外面更甚。他苦心研究的许多手稿和记录，或被践踏，或被焚毁，散落一地。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背脊挺得笔直，一言不发。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死寂的气息，比昨夜激战时的杀意，更加令人窒息。这不仅仅是心血被毁的痛楚，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或许是无心，或许是无奈之举所牵连的、更深层的钝痛。

许久，他才缓缓走进屋内，无视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最里面一个并未被完全破坏的药柜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几个完好无损的瓷瓶和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卷轴。

“这些，你收好。”他将东西递给我，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我这些年来，关于几种罕见奇毒的唯一解药配方，以及……我私下记录的一些，关于宫门内异常人事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