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带着知温去复查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北方的初冬,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看着亮堂堂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知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是周砚前两天刚给他买的,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球,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一只手牵着傅斯珩,一只手抱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小汽车说什么。
周砚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知温的水壶、零食、备用衣服,还有一本他最近爱看的绘本。他走几步就看看傅斯珩,走几步又看看知温,嘴角一直弯着,眉眼间全是满足。
“叔叔,你看!”知温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树,“树叶都掉光了!”
周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嗯,冬天了。”他说。
“那树不冷吗?”知温仰着头问。
周砚想了想,蹲下来,和他平视:“树的根扎在土里,土里有养分,有水分,它就不冷。”
知温眨眨眼:“那我有根吗?”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摸摸知温的头:“你有。爸爸和叔叔就是你的根。”
知温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太听懂,但他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又抱着小汽车往前跑。
傅斯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根。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根。母亲在的时候,那个家还有点温度。母亲走了之后,那个家就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房子。他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飘来飘去,飘了二十多年。
但现在,周砚说,他是知温的根。
那他呢?
他有没有根?
他的根在哪里?
周砚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哥,想什么呢?”
傅斯珩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前走。
县医院还是那个样子,白色的楼,蓝色的窗户,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傅斯珩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儿科门诊。
知温被抱上检查床,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动作很轻柔。她给知温量了体温,听了心肺,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腺体。知温很乖,一动不动,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听诊器。
“恢复得很好。”医生笑着说,“腺体发育基本正常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以后不用再来了,正常生活就行。”
傅斯珩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知温从床上跳下来,仰着头问:“医生阿姨,我好了吗?”
医生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好了,以后可以天天玩滑梯了。”
知温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我要告诉叔叔!”
他跑出去找周砚,傅斯珩跟在后面,嘴角弯起来。
周砚正在走廊里打电话,看到知温跑出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他蹲下来接住知温,问:“怎么样?”
“好了!”知温大声说,“医生说我可以天天玩滑梯!”
周砚笑了,把他抱起来:“那太好了。回去叔叔陪你玩。”
“拉钩!”知温伸出小手指。
周砚也伸出小手指,和他认真地拉钩。
傅斯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
医生从诊室出来,看到傅斯珩,点点头:“您是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吧?进来一下,我跟您说点事。”
傅斯珩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她走进去。
周砚抱着知温,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有点不安。他把知温放下来,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玩,自己站在诊室门口,等着。
诊室里,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傅斯珩,表情有点复杂。
“沈先生,”她开口,“您上次来的时候,我跟您说过您的情况。”
傅斯珩点点头。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病历,说:“这段时间您应该有接受Alpha信息素的定期安抚吧?您的各项指标也在好转,腺体功能恢复得不错。比预想的好很多。”
傅斯珩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医生合上病历,看着他,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那是一种介于尴尬和调侃之间的表情,像是要说什么不太方便说但又必须说的话。
“沈先生,”她清了清嗓子,“我看您的情况,身体恢复得挺好的。但是有个事我得提醒您一下——您的生育能力,现在也开始恢复了。”
傅斯珩愣了一下。
医生继续说:“Alpha信息素的安抚对Omega身体的修复作用是很明显的。您之前因为长期缺乏安抚,腺体功能衰退,生育能力也基本丧失了。但这段时间,您应该是有规律地接触Alpha信息素,而且是高匹配度的,所以身体恢复得很快。我刚才做检查的时候发现,您的子宫状态已经基本正常了,排卵功能也在恢复。”
傅斯珩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慢慢红了。
医生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您也别紧张。我说这个是提醒您,如果以后没有要孩子的打算,要做好安全措施。您这个年纪,身体底子虽然差了点,但好好调养,再要一个也不是不可能。当然,前提是您愿意。”
傅斯珩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医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话我说完了。您回去好好养着,定期来复查。孩子没事了,您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傅斯珩点点头,站起来,走出诊室。
门一开,周砚就迎上来:“哥,怎么了?”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担心,心里又软又酸。他摇摇头:“没什么。”
周砚不信。他盯着傅斯珩的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更不安了:“医生说什么了?是不是你身体有问题?”
“没有。”傅斯珩说,“她说我恢复得挺好的。”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更困惑了:“那你怎么脸红了?”
傅斯珩没理他,弯腰抱起知温,往外走。
周砚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追上去,凑到傅斯珩耳边,压低声音问:“哥,是不是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关于那个的?”
傅斯珩的耳朵更红了。他偏过头,不看他。
周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痒痒的。但他没有再问,只是弯着嘴角,伸手接过知温,说:“我来抱。”
知温被周砚抱在怀里,还惦记着他的小汽车:“叔叔,我的车呢?”
“在包里。”周砚说,“回去再玩。”
“那回去能玩多久?”
“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拉钩!”
周砚又和他拉钩。傅斯珩走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尴尬慢慢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回到小院,知温迫不及待地玩他的小汽车,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模仿汽车的引擎。周砚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傅斯珩进屋去准备午饭。
过了一会儿,周砚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傅斯珩切菜。
“哥。”他开口。
傅斯珩没回头:“嗯?”
周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傅斯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医生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周砚问,声音闷闷的。
傅斯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我的生育能力开始恢复了。”
周砚愣了一下。
傅斯珩继续说:“她说如果以后没有要孩子的打算,要做好安全措施。”
周砚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那天晚上,傅斯珩说“怀不上了”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是真的,以为傅斯珩的身体已经坏了,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但现在——
“哥。”他把傅斯珩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你想要吗?”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和小心。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知温就够了。”
周砚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知道傅斯珩在说什么。有知温就够了。不会再要了。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已经够了。
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是他们共同的血脉,是傅斯珩一个人生下来、一个人养大的。够了。不需要再多了。
周砚低下头,把脸埋进傅斯珩的颈窝里。
“哥。”他轻声说,“谢谢你。”
傅斯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