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知温午睡的时候,周砚和傅斯珩坐在院子里说话。
周砚问他这四年的事,他就说一点。说到知温出生的时候,说到一个人带孩子多难的时候,说到每次搬家都要换新环境的时候。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周砚听着,心像被人用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哥。”他说,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找我?”
傅斯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怕。”
周砚看着他。
傅斯珩没有看他,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轻:
“我怕你恨我。怕你知道那晚的事之后,会后悔。怕你看到知温,会怨我。怕你发现我是Omega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怕……怕很多事。”
周砚的眼眶红了。
“哥。”他说,“我怎么会恨你?”
傅斯珩没有说话。
周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我找了你四年。”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四年。我每天晚上抱着你的睡衣,闻着你留下来的味道,告诉自己你还活着。我去过四个国家,七个城市,找了你四年。我自杀过三次,因为活着太难受了。最后一次,我从悬崖上跳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摔断了腿。我以为能见到你了,但我没死。”
傅斯珩的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看到了你的信。”周砚继续说,“‘好好活着’。就这四个字。我知道你是让我活着。所以我活下来了。我活着,就为了找你。找了你四年。”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的样子。
“哥。”周砚说,“我怎么会恨你?我怎么可能恨你?你是我从五岁开始就喜欢的人,是我想了二十年的人,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我怎么可能恨你?”
傅斯珩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砚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小心地,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
“哥。”他说,“不哭了。”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温柔,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想你,想说我也爱你。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周砚,任由他擦去自己的眼泪。
那天晚上,知温又有点发烧。
不算高,三十八度左右,但傅斯珩还是很紧张。周砚守在床边,握着知温的小手,让自己的信息素慢慢释放。
苦艾酒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知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他的手握着周砚的手指,小小的,软软的,握得很紧。
周砚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孩子,是他的。
他确定。
那双眼睛,那个轮廓,那种神态,和他一模一样。这孩子是他的儿子,是他和傅斯珩的儿子。
傅斯珩瞒了他四年。
但他不怪他。
他知道傅斯珩为什么瞒他。因为怕。怕他知道后会有压力,怕他知道后会做出什么,怕他知道后会把他和孩子分开。
他太了解傅斯珩了。
这个从小就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这个从十四岁就开始伪装的人,这个用一层又一层的壳把自己包起来的人。他只会逃,只会躲,只会一个人扛着所有。
但他现在不逃了。
他打电话给他了。
他让他来了。
他让他留下来了。
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周砚低下头,在知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知温。”他轻声说,“我是你爸爸。”
知温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一下,继续睡。
周砚笑了,笑得很温柔。
傅斯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他知道周砚认出来了。那双眼睛,那个轮廓,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但周砚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守着知温,给他信息素,哄他睡觉,像每一个父亲该做的那样。
傅斯珩转过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眼泪流下来,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感动了,也许是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他只知道,周砚在这里。
他的Alpha在这里。
他不用再跑了。
知温的烧第二天就退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定期接触Alpha信息素,腺体功能会慢慢恢复正常。傅斯珩听了,松了一口气。
周砚还在这里。
他说好每个月来几天,但这次已经待了快一周了。傅斯珩没有赶他,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白天,他陪知温玩,带他看蚂蚁,陪他滑滑梯,给他讲故事。晚上,他帮傅斯珩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偶尔会出门一趟,说是处理工作上的事,但很快就回来。
傅斯珩没有问他公司的事。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周砚在这里,这就够了。
第五天晚上,知温睡得很早。
傅斯珩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今晚的星星比前几天还多,密密麻麻铺满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银。
周砚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
过了很久,周砚开口了。
“哥。”他说。
傅斯珩转头看他。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知温睡了。”他说。
傅斯珩点点头。
周砚继续说:“医生说的,你还记得吗?”
傅斯珩愣了一下。
周砚看着他,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他有点不安。
“医生说,知温需要Alpha信息素的安抚。”周砚说,“但你呢?”
傅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周砚轻声说,“你呢?你需不需要?”
傅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需要。
他的腺体已经不行了,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需要Alpha的信息素,需要安抚,需要——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小心,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哀求。
“哥。”他说,“让我帮你。”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温柔,看着他的哀求。
他知道周砚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但他还是害怕。
怕那晚的事重演,怕自己控制不住,怕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周砚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掉。
“哥。”他说,“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信息素。我释放信息素,你吸收。不碰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安抚。”
傅斯珩看着他,眼眶热了。
“可以吗?”周砚问。
傅斯珩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好。”
周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轻轻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苦艾酒的味道弥漫开来,浓烈,辛辣,却让人安心。那味道像一张网,轻轻地,慢慢地,把傅斯珩包裹起来。
傅斯珩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味道。
他的腺体开始发烫,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是Omega的本能,渴望自己的Alpha,渴望他的信息素,渴望他的安抚。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股味道包裹着他,任由自己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周砚看着他,看着他放松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闻到雪松味道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哥的味道,很好闻,很安心。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傅斯珩的信息素。是他的Omega的信息素。
他找了四年,想了四年,等了四年。
现在,他坐在这里,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看着傅斯珩一点点放松下来。
够了。
这样就好。
傅斯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那股苦艾酒的味道一直包围着他,很浓,很暖,让他安心。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衣服完好,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周砚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到他醒来,周砚弯了弯嘴角:“哥,早。”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温柔,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怎么回来的?”他问。
周砚说:“昨晚你在院子里睡着了,我抱你回来的。”
傅斯珩愣了一下。
抱他回来的。
他想象那个画面,脸微微有些发烫。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很快就收起来了。
“哥,感觉怎么样?”他问。
傅斯珩感受了一下。身体确实舒服多了,不像之前那样沉重,那样疲惫。腺体也不再发烫,整个人像是被充了电一样。
“好多了。”他说。
周砚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点欣慰。
“那就好。”他说,“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释放信息素。你不用做什么,就坐着,放松,吸收就行。”
傅斯珩看着他,眼眶热了。
“砚砚。”他轻声说。
周砚看着他。
傅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周砚的手。
周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握着的时候,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哥。”他说,声音沙哑。
傅斯珩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望着窗外,望着越来越亮的天色。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那天下午,周砚把知温哄睡之后,从房间里出来。
傅斯珩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周砚走过来。
周砚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酝酿了很久的什么。
“哥。”他说。
傅斯珩看着他。
周砚轻声说:“知温睡了。”
傅斯珩点点头。
周砚继续说:“现在,到你了。”
傅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周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温柔,看着他的——
他知道周砚在说什么。
也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砚看着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傅斯珩看着周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等待,看着他的——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