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傅斯珩做了晚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周砚帮忙摆碗筷,知温自己爬上椅子,坐在中间,左边是傅斯珩,右边是周砚。
吃饭的时候,知温一直说话。说蚂蚁搬家的事,说滑梯的事,说前几天生病打针好疼的事。周砚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嘴角一直弯着。
傅斯珩低着头吃饭,不说话。
他能感觉到周砚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
吃完饭,知温困了。傅斯珩给他洗漱,哄他睡觉。周砚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这个县城没有光污染,晚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满天空。周砚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斯珩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台阶上,背影有点孤单。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砚开口了。
“哥。”他说,“这里的星星真多。”
傅斯珩“嗯”了一声。
“北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周砚说,“我在北京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站在阳台上看。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傅斯珩没有说话。
周砚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傅斯珩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他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但他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个他想了四年、找了四年的人。
“哥。”周砚轻声说,“这四年,你是怎么过的?”
傅斯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刚开始的时候,在南方一个小城。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买菜做饭,一个人待着。后来有了知温,就带着他搬家,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换了四个城市,搬了七次家。”
周砚听着,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搬家?”他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傅斯珩没有回答。
但周砚知道。因为他。因为他一直在找他。因为他每次快要找到的时候,傅斯珩就会跑。
“哥。”他说,声音沙哑,“对不起。”
傅斯珩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如果不是我……”周砚说,“如果不是我一直找你,你就不用一直搬家,不用那么累。”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孩子,到现在还在自责。还在觉得是自己的错。
“不是你。”他说,“是我自己要跑的。”
周砚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你为什么跑?”他问。
傅斯珩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跑?因为怕。怕面对周砚,怕面对那晚的事,怕面对自己的心。他不知道周砚会怎么对他,不知道周砚会怎么看待那个孩子,不知道如果回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只能跑。
跑得远远的,躲得严严实实的,把自己藏起来。
“哥。”周砚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傅斯珩看着他。
周砚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那种坚定,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周砚还小的时候,说要保护他的样子。
“我不会再让你跑了。”周砚重复了一遍,“但我不逼你。你不想回去,我就不回去。你想待在这里,我就陪你待在这里。你想躲着,我就陪你躲着。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怎么都行。”
傅斯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看着周砚,看着这个他从小带大的孩子,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的样子。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也想待在你身边,想说我也想和你一起,想说我也爱你。
但他只是说:“很晚了,睡吧。”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身后,周砚坐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傅斯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周砚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离他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他能听到周砚翻身的声音,能听到他偶尔的叹息。那个人也睡不着。
傅斯珩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砚的话。
“你不想回去,我就不回去。你想待在这里,我就陪你待在这里。你想躲着,我就陪你躲着。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怎么都行。”
怎么都行。
只要能待在他身边,怎么都行。
傅斯珩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能让周砚一直待在这里。周砚有他的生活,有他的事业,有他的责任。傅氏集团那么大,离不开他。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躲了四年的人,放弃一切。
但他也不想让周砚走。
他想让他留下来。想每天看到他,想每天听到他的声音,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他太想了。
想得心都疼。
可是他能吗?
他配吗?
傅斯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点雪松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那是他自己的信息素,这四年来,他没有再吃过抑制剂。
他的腺体越来越差。医生说得对,Omega的身体需要Alpha信息素的安抚,长期缺乏,会出问题。
他已经感觉到了。
累,没力气,有时候会心慌气短,有时候会突然头晕。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垮掉,但他没办法。
现在周砚来了。
他的Alpha来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发烫,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渴望。那是Omega的本能,渴望自己的Alpha,渴望他的信息素,渴望他的安抚。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傅斯珩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早上,傅斯珩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他走出房间,看到周砚站在厨房里,正在做早饭。系着他那条旧围裙,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知温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小勺子,眼巴巴地等着。
“叔叔做饭好吃吗?”知温问。
“不知道。”周砚回头看他,“我第一次做。”
知温眨眨眼:“第一次?”
“嗯。”周砚说,“以前没做过。”
知温想了想,说:“没关系,爸爸说,第一次做不好没关系,多做几次就好了。”
周砚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傅斯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软又酸。
周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哥,早。”
“早。”傅斯珩说。
他走过去,看了看锅里。周砚在做粥,白米粥,里面加了点瘦肉和皮蛋,看起来还不错。
“你会做皮蛋瘦肉粥?”他问。
周砚有点不好意思:“昨晚查的菜谱。不知道好不好吃。”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二十六岁的Alpha,傅氏集团的掌权人,在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此刻系着围裙,站在他这个小县城的破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做早饭。
只是为了让他多吃一口。
傅斯珩的眼眶热了。
粥做好了,周砚盛了三碗。知温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周砚笑了,笑得很开心。
傅斯珩低头喝粥,不说话。粥确实不错,不咸不淡,火候正好。他没想到周砚会做饭,从来没见他做过。
“哥,好吃吗?”周砚问,语气有点小心。
傅斯珩点点头:“嗯。”
周砚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一直弯着。
傅斯珩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吃完早饭,周砚抢着洗碗。傅斯珩想帮忙,被他推出厨房:“哥你休息,我来。”
傅斯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四年前还是那个站在他面前、哭着说爱他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了,会做饭,会洗碗,会说“我来”。
但他看他的眼神,还是和四年前一样。
专注,小心,带着一点点的渴望。
像小时候看他那样。
知温在院子里玩滑梯,傅斯珩坐在台阶上看着。周洗碗完,也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知温玩。
过了很久,周砚开口了。
“哥。”他说,“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傅斯珩转头看他。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小心,犹豫,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些事。我不逼你。但我也不能一直这么待着,什么都不做。”
傅斯珩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要走了。
他早就该走了。能陪这几天,已经是意外。
傅斯珩点点头,说:“嗯,你该回去了。工作那么忙,别耽误了。”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斯珩看着他。
周砚深吸一口气,说:“我想留下来。”
傅斯珩愣住了。
“不是一直留。”周砚赶紧解释,“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不想被打扰。但我想……能不能让我经常来?比如每个月来几天,看看你,看看知温。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叫我。我马上来。”
傅斯珩看着他,说不出话。
周砚继续说:“医生说的,我都听到了。知温需要Alpha信息素的安抚,你也需要。我可以每个月来,给你们带信息素。我查过了,Alpha信息素可以提取保存,虽然效果不如直接接触,但也能用。我每个月来一次,提取一些给你们留下,这样平时也能用。”
傅斯珩的眼眶热了。
“哥,可以吗?”周砚问,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希望,“我不打扰你,就每个月来几天。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来。你不要我的时候,我就走。可以吗?”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小心翼翼,看着他的希望和恐惧。
这个二十六岁的Alpha,傅氏集团的掌权人,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请求一个机会。
只是为了能待在他身边。
傅斯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砚慌了:“哥,你别哭。我不问了,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走,我现在就走——”
他站起来,要往屋里走。傅斯珩伸手拉住他。
周砚停住了,低头看他。
傅斯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嘴角却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谁让你走了?”他说。
周砚愣住了。
傅斯珩松开手,转过头,看着在院子里玩的知温。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想来就来吧。”
周砚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重新坐下来,坐在傅斯珩旁边,离他很近很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知温在滑梯上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周砚看着傅斯珩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看着那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他找了四年。
想了四年。
等了四年。
现在,他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很近。
他想伸手握住他的手。想抱住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知温玩。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