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来得比傅斯珩想象的要快。
电话是早上打的。第二天下午,他就出现在了县医院的走廊里。
傅斯珩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瘦了。比五个月前在那个北方小城见到的时候还瘦。脸颊凹下去,颧骨更突出了,眼底的青黑更重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傅斯珩的一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亮得惊人。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傅斯珩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周砚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很近,近到傅斯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苦艾酒,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医院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傅斯珩脸上,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他,他真的在这里,不是幻觉,不是梦。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看向病房里,看向那张小小的病床,看向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
知温睡着了。烧已经退了一些,脸上还有一点红,但呼吸平稳了。他的手背上还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流进他小小的身体里。
周砚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傅斯珩。
“哥。”他说,声音很轻,“他不舒服?”
傅斯珩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砚没有再问。
他走进病房,走到病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知温的额头。
就在他碰到的瞬间,知温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呼吸更平稳了,脸上那一点难受的表情也淡了。
周砚的信息素,在安抚他。
傅斯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
知温需要这个。需要他的Alpha父亲。需要这个他从来没见过,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人。
而他,把这个人藏了四年。
周砚在床边蹲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着知温,手指轻轻地放在他额头上。苦艾酒的味道弥漫在病房里,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傅斯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周砚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这个孩子是他的。不知道他会不会问,会不会追究这四年的一切。
他只知道,周砚来了。
他打电话,他就来了。
一天一夜,从北京到这个小县城,一千多公里,他来了。
什么都没问,就来了。
天黑了。
护士进来换了药,量了体温,说烧退得差不多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傅斯珩点点头,道了谢。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知温还在睡。他的烧已经基本退了,脸上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睡得比之前安稳多了。偶尔会动一下,皱皱小鼻子,然后继续睡。
周砚还坐在床边,没有离开过。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坐在那里。有时候看着知温,有时候看着傅斯珩,但什么都不问。
傅斯珩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都不说话。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几声,又归于沉寂。
傅斯珩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来。”他说,声音很轻。
周砚转过头看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思念,心疼,还有一点点的委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
“哥不用说谢谢。”他说。
傅斯珩看着他,喉咙又紧了。
“你不问吗?”他说,“不问这个孩子是谁,不问为什么叫你过来,不问这四年……”
“不问。”周砚打断他。
傅斯珩愣住了。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哥叫我来,我就来。”他说,“哥需要我,我就来。其他的,不重要。”
傅斯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傅斯珩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周砚还小,经常这样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叫他“哥”。
现在他二十六岁了,比他还高,却还是这样蹲着,这样仰着头看他。
“哥。”他轻声说,“你瘦了。”
傅斯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别过头,不想让周砚看到。但周砚看到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傅斯珩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握着的时候,很稳,很用力,像是怕他再跑掉。
“哥。”他又叫了一声,“我在。”
傅斯珩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来。
他不想哭的。他不想在周砚面前哭。但他忍不住。
四年了。他一个人扛了四年。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东躲西藏,一个人熬过那些想他想得发疯的夜晚。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扛下去。
但现在,周砚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我在”。
他扛不住了。
那天晚上,知温醒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坐着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叫:“爸爸。”
傅斯珩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爸爸在。”
知温靠在他怀里,眼睛却看着周砚。看了几秒,他眨了眨眼,说:“是那个叔叔。”
傅斯珩愣了一下。
知温记得他。记得五个月前,在那个北方小城的广场上,那个蹲下来看他、说他眼睛好看的叔叔。
周砚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全是温柔。
“你记得我?”他轻声问。
知温点点头:“叔叔哭了。”
周砚的笑容顿了顿。
傅斯珩的心揪了一下。
知温继续说:“叔叔说,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找到。”
周砚看着他,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眼眶红了。
“找到了。”他轻声说,“叔叔找到了。”
知温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靠在傅斯珩怀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又睡着了。
周砚看着那张小小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傅斯珩抱着知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道周砚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从知温的话里听出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追问。
但周砚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知温,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像我。”
傅斯珩的心跳停了一拍。
周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弯着。
“哥,他像我。”他说。
傅斯珩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否认,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周砚没给他机会。
“我不问。”周砚说,声音很轻,“哥不想说的,我不问。我只要知道,哥需要我,就够了。”
傅斯珩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孩子是你的,想说是我们俩的,想说对不起,瞒了你四年。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着周砚,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知温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周砚一直陪着。
他没有问傅斯珩这四年去了哪里,没有问知温的母亲是谁,没有问为什么傅斯珩要躲着他。他只是陪着,像小时候那样,待在傅斯珩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只是待着。
白天,他会坐在床边,看着知温。偶尔知温醒了,他会轻声和他说话。给他讲小动物的故事,给他唱英文的儿歌,哄他吃药,哄他喝水。
知温一开始有点怕他,但很快就喜欢上了他。
“叔叔,你眼睛真好看。”知温说。
周砚笑了:“你的也好看。”
“爸爸说,我的眼睛像宝石。”知温说。
周砚看了傅斯珩一眼,那一眼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爸爸说得对。”
晚上,他会坐在走廊里,让傅斯珩休息。傅斯珩劝他回旅馆睡觉,他不肯。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目养神。
傅斯珩半夜醒来,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孤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只守着主人的狗。
傅斯珩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又酸又疼。
第三天,知温出院了。
医生做了检查,说恢复得很好,回去注意休息,定期复查就行。傅斯珩道了谢,办了手续,抱着知温走出医院。
周砚跟在他身后。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傅斯珩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回那个小院?带着周砚一起回去?还是说,现在就让周砚走?
他转过身,看着周砚。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小心,期待,还有一点点的恐惧。像是怕他再说出“你走吧”三个字。
傅斯珩看着那双眼睛,那句“你走吧”怎么也说不出口。
知温在他怀里,看看他,又看看周砚,忽然说:“叔叔,去我家玩吧。”
傅斯珩愣住了。
周砚也愣住了。
知温眨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家有滑梯,还有蚂蚁。叔叔可以看蚂蚁搬家。”
周砚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看向傅斯珩,眼睛里全是哀求。
傅斯珩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走吧。”
周砚跟着他回了那个小院。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那个小滑梯立在墙角,塑料的颜色有点褪了,但还能玩。
知温一进院子就跑向滑梯,爬上爬下,高兴得不得了。他回头喊:“叔叔,你看!”
周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温柔。
傅斯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画面,他梦到过很多次。
梦里,周砚和知温一起玩,知温笑,周砚也笑,他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但那只是梦。
现在,梦成真了。
可是他知道,这个梦不会太久。周砚终究要走的。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工作,有他的责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小县城里,陪着他和知温。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