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在这个北方小县城住了五个月。
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日子过得像墙上剥落的墙皮,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往下掉。他租的那间小院在城东,再往东走五百米就是农田,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成片的玉米地,现在入了秋,玉米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立在地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知温很喜欢这个院子。不是因为那棵枣树——枣子早就打下来吃完了,也不是因为那个小滑梯——玩了几个月,已经有点腻了。他喜欢的是院子角落里的蚂蚁窝。每天下午,他都会蹲在那里,拿着小树枝,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爸爸,蚂蚁为什么要搬家?”他仰着头问。
傅斯珩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其实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知温身上,落在那张小脸上,落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因为要下雨了。”他说。
知温抬头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好,没有一片云。
“没下雨啊。”他困惑地说。
傅斯珩弯了弯嘴角:“快下了。”
知温信了。他继续蹲着,继续看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蚂蚁,你们快搬家,要下雨了……”
傅斯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们没有家,从来不问为什么总是搬家,从来不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妈妈而他没有。他只是在傅斯珩说“走”的时候跟着走,说“停”的时候跟着停,说“这里是我们新家”的时候,点点头,然后跑去看蚂蚁。
傅斯珩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像他。像他小时候,什么都不问,什么都接受,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但有时候又觉得不像。这孩子会笑,会撒娇,会趴在他腿上让他讲故事。而他小时候,不会这些。
是因为有他在吗?因为有他这个爸爸在,所以这孩子敢笑敢闹敢撒娇?
傅斯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这孩子太多了。
五个月里,他没有再闻到过苦艾酒的味道。
一开始,他每天都绷着一根弦,总觉得周砚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就像上次在那个北方海滨城市一样。他睡觉不敢睡太死,出门不敢走太远,买菜都挑人少的时候去。他把手机时刻带在身边,把证件和现金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五个月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周砚没有来。
傅斯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他终于安全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跑了。但心里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像漏了一个洞。
他想他。
想得发疯。
想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叫“哥”时的样子。想他站在街角,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样子。想他说“我会等”的样子。
他说会等。
等多久?
等到他死吗?
傅斯珩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层一层的“不能想”盖住。他有知温,有这个小院,有这五个月的平静生活。这就够了。
不能再奢求别的。
九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
北方的秋天来得快,一入秋,风就变了味道。不再是夏天那种热烘烘的风,而是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院子里的枣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铺了满地金黄。
知温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流鼻涕,傅斯珩没太在意,给他多穿了件衣服,煮了点姜汤。但两天后,感冒变成了发烧。三十八度五,三十九度,三十九度二。
傅斯珩守着知温,一遍一遍给他换毛巾,喂退烧药。退烧药吃下去,汗发出来,体温降一点;药效过了,又烧回去。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知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八。
傅斯珩抱着他,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他因为难受而皱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人用刀绞一样。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半夜抱着知温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不大,夜里只有急诊开着。值班的是一个年轻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年轻,但做事很利落。他给知温做了检查,量了体温,抽了血,然后看着化验单,皱起了眉头。
“孩子这情况,不是普通的感冒。”他说。
傅斯珩的心揪紧了:“那是什么?”
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说:“您是孩子的父亲?”
“是。”
“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呢?”
傅斯珩愣住了。
医生看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您先坐,我跟您说。”
傅斯珩坐下来,抱着知温,心跳快得像打鼓。
医生把化验单放在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几项指标:“您看,孩子的白细胞偏高,炎症指标也高,这确实是感染的表现。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孩子的腺体发育有问题。”
傅斯珩的心跳停了一拍。
“Omega孩子的腺体发育,需要Alpha信息素的安抚,这是生理本能。”医生说,“尤其是在婴幼儿时期,定期的Alpha信息素接触,对腺体的健康发育至关重要。您这孩子,腺体发育明显迟缓,激素水平紊乱,免疫功能也比正常孩子差。这次发烧反复不退,根本原因就在这里——缺乏Alpha信息素的安抚,他的身体没有足够的抵抗力。”
傅斯珩听着,手在发抖。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沙哑。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需要找到孩子的另一位父亲。Alpha父亲的信息素,是最适合安抚他的。只要定期接触,腺体功能就能慢慢恢复。”
傅斯珩摇头:“他……他不在。”
“那别的Alpha呢?”医生问,“任何Alpha的信息素都可以,但效果不如亲生父亲好。而且需要长期、定期的接触,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
傅斯珩说不出话。
别的Alpha。他上哪儿去找别的Alpha?他躲在这个小县城里,连邻居都不认识,上哪儿去找一个愿意帮他、愿意定期接触他和孩子的Alpha?
“还有一个办法。”医生说,但表情很凝重,“用人工合成的信息素替代品。但那东西副作用很大,对孩子的神经系统发育有影响,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用。”
傅斯珩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绝望。
“您再考虑考虑。”医生说,站起来,“孩子先住院观察,我们会用药物控制感染。但根本问题,还是要解决。如果长时间没有Alpha信息素安抚,孩子的腺体功能会持续衰退,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傅斯珩明白他的意思。
到时候,会有生命危险。
知温住院了。
傅斯珩守在病床边,一夜没睡。他看着知温的睡脸,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那两道因为难受而紧皱的眉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
他才四岁。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问,只是乖乖地跟着爸爸东奔西跑,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从这间出租屋到那间出租屋。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一个家”。
他只是想要一个滑梯。一个滑梯,就能让他高兴一整天。
而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小小的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流进他身体里。他不知道自己的腺体有问题,不知道自己的免疫功能差,不知道如果找不到那个Alpha父亲,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什么都不知道。
傅斯珩握住那只小小的手,眼眶热了。
那只手很小,很软,手背上扎针的地方贴着一小块胶布。那只手曾经握着他的手指,曾经指着蚂蚁喊“爸爸快看”,曾经抱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他不能让这只手松开。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但他能怎么办?
找周砚?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能。不能找。找了,就再也走不了了。找了,就再也藏不住了。找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知温怎么办?
傅斯珩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一夜,他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周砚站在街角的样子。想起了他的眼泪,他的声音,他说“我找了你四年”。想起了他说“我会等”。
他会等。
他在等他。
傅斯珩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天快亮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傅斯珩问医生要了电话。
他说要找一位Alpha朋友,可能需要对方过来一趟。医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把电话递给他。
傅斯珩拿着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号码,他背了四年。
无数次拿起手机,无数次拨出前又挂断。他以为自己能忍住,以为自己能一直躲下去,以为自己能一个人把知温养大。
但现在,他不能了。
为了知温,他必须打这个电话。
傅斯珩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傅斯珩握着电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那边终于开口了。
“哥。”
就这一个字。
傅斯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边又说:“哥,是你吗?”
声音沙哑,带着颤抖,带着不可置信,带着四年多的思念。
傅斯珩闭上眼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砚砚……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混在一起,听不出是什么。
“哥。”周砚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在哪儿?”
傅斯珩告诉了他地址。
说完之后,那边沉默了。
傅斯珩以为他会问很多问题。会问为什么躲了四年又突然联系他,会问那个孩子是谁,会问这四年发生了什么。
但周砚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说:“等我。”
然后电话挂了。
傅斯珩握着电话,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很暖,很亮,像一个新的开始。
他不知道这个开始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躲了。
为了知温,他必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