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知温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说:“爸爸,那个叔叔走了。”
傅斯珩回过神,“嗯”了一声。
“爸爸,那个叔叔为什么哭?”
傅斯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抱着知温,继续朝火车站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周砚走了,不会再来了。他可以带着知温去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继续躲藏。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想让他走吗?
他不想。
他一点都不想。
他想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说“我跟你回去”。他想抱住他,说“我也爱你”。他想告诉他,那个孩子是你的,是我们的。
但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走,一步一步,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火车站到了。
傅斯珩买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室坐下。
知温坐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傅斯珩望着窗外,望着铁轨,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全是周砚的脸。
周砚的眼泪。周砚说“我找了你四年”。周砚说“我自杀过三次”。周砚说“我会等”。
他会等。
等多久?等到他死吗?
傅斯珩闭上眼睛。
检票了。他站起来,抱着知温,拎着行李,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站台,心想:这一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也好。
这样最好。
知温趴在他腿上,很快就睡着了。傅斯珩摸着他的头发,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那个县城。
很小的县城,比之前的城市还小,还偏。车站只有两个站台,出来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
傅斯珩找了间旅馆住下,然后开始找房子。
这次他找得更偏,更不起眼。城边上的老房子,独门独院,不容易被人发现。
房东是个老头,说话带方言,傅斯珩听不太懂。但价钱谈好了,房子也看过了,就定了下来。
搬进去那天,傅斯珩把东西放好,站在院子里发呆。
院子很小,杂草丛生,但有一棵枣树,还有一小块空地。
知温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说过要给我买滑梯的。”
傅斯珩低头看他,看着他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好。”他说,“爸爸给你买。”
第二天,他真的去买了一个小滑梯,塑料的,不大,但够知温玩了。
他把滑梯放在院子里,知温高兴得又蹦又跳,爬上爬下,玩了一整天。
傅斯珩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心里又软又酸。
这孩子,就这么容易满足。
他想起那天周砚看知温的眼神。那种复杂的,痛苦的,渴望的眼神。
周砚一定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但他没问。他什么都没问。
他说他会等。
傅斯珩不知道他会等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找来。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他现在不能回去。
但他也做不到彻底放下。
那天晚上,傅斯珩拿出那个盒子。
里面是他这些年写给周砚的信。一封一封,摞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最近的一封,那是刚到这个小县城时写的:
“砚砚,我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很小,很偏,很安静。知温喜欢这里,因为院子里有滑梯。我也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但我还是会想你。每天都想。”
傅斯珩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盒子里,锁好,放回抽屉。
他知道自己不会寄出去。
但他会继续写。
写给那个他不敢见的人。
写给那个会等他的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个小小的滑梯上。知温早就睡了,睡得很香。
傅斯珩站在窗前,望着那月光,望着那滑梯,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夜。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周砚会不会真的找来。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哪一天。
他只知道,他爱那个人。
爱得不敢见,爱得不能认,爱得只能躲。
但他也只知道,那个人说,会等。
也许有一天,他会有勇气回去。
也许有一天,他可以不用再躲。
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真正地在一起。
也许。
只是也许。
傅斯珩望着窗外,望着那轮圆月,在心里轻轻地说:
砚砚,等我。
等我准备好。
等我敢面对你。
等我——敢承认,我也爱你。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夜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
傅斯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门。
他没有看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座他离开的城市,有一个人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那个人穿着黑色大衣,很瘦,眼底全是青黑。
他看着月亮,轻声说:
“哥,我会找到你的。”
“无论你去哪里。”
“无论你躲多久。”
“我会一直找,一直找。”
“找到你愿意回来为止。”
月亮静静照着,照着两个人,两座城,照着四年多的思念,照着说不出口的爱。
夜很长。
但总会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