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傅斯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站在街上,抱着知温,拎着行李,和那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
周砚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渴望,小心,害怕,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傅斯珩想跑。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本能告诉他,快跑,快跑,快跑——
但他动不了。
因为周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周砚哭。从小到大,周砚很少哭。即使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也只是咬着嘴唇不出声。即使他“死”了,周砚是什么样子,他也只从别人的转述中知道一些。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周砚在看着他。
看着他,看着知温。
然后,周砚动了。
他慢慢地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给他逃跑的时间。
傅斯珩没有跑。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泪光,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跑不动了。
周砚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很近。近到傅斯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苦艾酒,浓烈的,辛辣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还有别的味道。淡淡的药味,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味道。
周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哥。”
就这一个字。
傅斯珩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砚第一次叫他“哥”的时候。那时候周砚五岁,仰着小脸,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他蹲下来,应了一声,然后那个小孩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现在,二十六岁的周砚站在他面前,叫他“哥”。
声音里,有四年多的思念,有四年多的痛苦,有四年多的等待。
傅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知温,看着周砚,眼眶越来越热。
知温在他怀里,好奇地看着周砚,然后小声说:“爸爸,是昨天的叔叔。”
周砚的目光落在知温身上。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轮廓。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他……”
傅斯珩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这个孩子是谁。他想问,这孩子为什么和他长得这么像。他想问,这孩子是不是——
傅斯珩打断了他:“不是。”
周砚愣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傅斯珩说,声音平稳得可怕,“这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和你没关系。”
周砚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哥……”
“我说了,不是。”傅斯珩抱紧知温,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找到的,我不想知道。但你不要再找了。我不会回去的。”
周砚上前一步:“哥——”
“别过来。”傅斯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周砚,别过来。”
周砚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傅斯珩,看着知温,眼睛里全是痛苦。
“哥,我找了你四年。”他说,声音沙哑,“四年。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的睡衣,闻着你的味道,告诉自己你还活着。我去过四个国家,七个城市,找了你四年。”
傅斯珩的眼眶更热了。
“我找到这里的时候,我以为又是白跑一趟。”周砚继续说,“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看向知温,看向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一定在附近。我等了一夜,就在这里等。”
傅斯珩想起昨天下午,周砚站在原地,没有追。
原来他不是不追。他是在等。等他自己出来。
“哥。”周砚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哀求,“跟我回家好不好?”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
他想说好。
他太想说了。
但他不能。
“我不能。”他说,声音很轻。
周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为什么?”
傅斯珩没有说话。
因为他怕。因为他不知道周砚会怎么对他。因为他不知道周砚会怎么对这个孩子。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他不敢再想。
“因为那个晚上?”周砚问,声音在抖,“哥,对不起。那天我喝醉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但我是真的爱你,我从五岁就爱你——”
“别说了。”傅斯珩打断他。
周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二十六岁的周砚,站在他面前,像小时候一样,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你不在的这四年,我活得像行尸走肉。”他说,“我每天工作,每天赚钱,每天找人。但只要停下来,就会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吃不下,活不下去。我自杀过三次,都被救回来了。最后一次,我从悬崖上跳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摔断了腿。我以为能见到你了,但我没死。”
傅斯珩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我看到了你的信。”周砚继续说,“‘好好活着’。就这四个字。我知道你是让我活着。所以我活下来了。我活着,就为了找你。找了你四年。”
傅斯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看着周砚,看着这个他从小带大的孩子,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的样子。
他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想抱抱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不能。
他怀里还抱着知温。那是他的孩子,也是周砚的孩子。但他不能让周砚知道。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就当没见过我。”
周砚摇头:“哥,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傅斯珩的心揪紧了。
“你躲了四年。”周砚说,“我找了你四年。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怎么才能睡着吗?你知道我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心里有多痛吗?”
傅斯珩说不出话。
“哥。”周砚上前一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我不问那个孩子是谁。我不问你这四年去了哪里。我只求你,跟我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眼泪。
他太累了。
累得快要撑不住了。
他想靠在他肩上,想让他抱着自己,想听他说“没事了,我在”。
但他不能。
“周砚。”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吗,我十七岁分化成Omega那天,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撑了一周。没人帮我,没人陪我,只有我自己。”
周砚愣住了。
“后来你来了。五岁的小孩,拉着我的手,叫我哥。”傅斯珩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照顾你,看着你长大。你是我弟弟,我从来没想过别的。”
周砚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怪你。”傅斯珩说,“但我不能回去。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的事。你明白吗?”
周砚摇头:“我不明白。哥,我不在乎那些。我不在乎你是Omega,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傅斯珩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在乎傅家,在乎父亲,在乎所有人的眼光。我装了二十五年,已经装习惯了。我回不去了。”
周砚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哥,你装了二十五年,不累吗?”
傅斯珩没有说话。
累。当然累。累得快要死了。
但他能怎么办?
“哥。”周砚又说,“跟我回家。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傅斯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哀求,有恐惧——怕被拒绝的恐惧。
傅斯珩闭上眼睛。
他想说好。他太想说了。
但他说出口的是:“你走吧。”
周砚的身体晃了一下。
“哥……”
“我说你走。”傅斯珩睁开眼睛,看着他,“别再来找我了。就当没见过我。好好过你的日子。”
周砚看着他,嘴唇在抖。
“哥,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吗?”
傅斯珩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爱吗?
爱。
爱得发疯。爱得宁愿一个人带着孩子东躲西藏,也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爱得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爱得攒了一摞信,却一封都不敢寄出去。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周砚,说:“不爱。”
周砚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傅斯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哥。”他说,“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傅斯珩愣住了。
周砚上前一步,离他很近很近。
“你不爱我,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他轻声说,目光落在知温脸上,“你不爱我,为什么这孩子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傅斯珩的心跳停了一瞬。
周砚知道了。
他知道了。
“哥。”周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不逼你。我不问。我只要你知道,我会等。等你愿意回来的那一天。”
傅斯珩看着他,说不出话。
周砚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走。”他说,“我不会逼你。但我也不会放弃。哥,我找了你四年,再等几年也无所谓。”
傅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砚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知温,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叫住他。
傅斯珩没有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知温,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