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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缚茧知温

中午的时候,傅斯珩带知温出去吃饭。

他没有去远的地方,就在楼下的小饭馆。平时他们偶尔会来,老板娘认识他们,看到知温就笑:“小朋友来了?今天想吃什么?”

知温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指着其中一个:“这个。”

“红烧排骨?”老板娘笑了,“好嘞,等着。”

傅斯珩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和平常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让他后颈发烫的直觉。

他看了看窗外,什么都没看到。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他想。昨天看到周砚之后,他就一直这样,总觉得有人在看他,总觉得周砚就在附近。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不去想。

饭来了,知温吃得欢。傅斯珩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完饭,他们回家。

上楼的时候,傅斯珩回头看了一眼。

楼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下午,傅斯珩继续收拾东西。

其实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零碎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检查,确定没有遗漏。

知温在旁边帮忙,把他的一些小玩具装进袋子里。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要放好,生怕弄坏了。

傅斯珩看着他,心里又软又酸。

“爸爸。”知温忽然开口,“昨天那个叔叔,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傅斯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我眼睛好看。”知温继续说,“他还说,他以前认识一个人,眼睛也这么好看。”

傅斯珩愣住了。

他以前认识一个人,眼睛也这么好看。

那是他。那是傅斯珩。

周砚在说他。

“他还说什么了?”傅斯珩问,声音有点紧。

知温想了想:“他说那个人不见了,他找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找到。他说他好想他。”

傅斯珩的眼眶热了。

周砚在找他。周砚一直在找他。周砚告诉一个四岁的孩子,他想他。

“然后呢?”傅斯珩问。

知温歪了歪头:“然后爸爸就来了。爸爸跑得好快,一把抱住我就跑了。那个叔叔站在原地,没有动。”

傅斯珩想起昨天那个画面。

周砚站在原地,没有追。

为什么不追?

“知温。”傅斯珩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那个叔叔再和你说话,你不要理他,知道吗?”

知温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傅斯珩顿了一下,“因为他不认识爸爸,他不知道爸爸是谁。我们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知温点点头:“知道了。”

傅斯珩摸摸他的头,站起来,继续收拾。

但他心里,翻江倒海。

周砚在找他。周砚告诉他儿子,想他。

那个人,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傅斯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知温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画面。

周砚站在那里,穿着黑色大衣,很高,背对着他。等他跑过去的时候,他看到周砚的侧脸——

只是惊鸿一瞥,但他看到了。

周砚瘦了。

瘦了很多。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他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是经历了太多。

傅斯珩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砚还小的时候。那时候周砚会趴在他腿上,让他讲故事。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偷偷给他送夜宵。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揉肩膀。

那时候周砚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现在那双眼睛里,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

不能带着知温回去。

不能让周砚知道,他有一个儿子。

因为如果周砚知道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傅斯珩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光很冷,很白,照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斯珩,你是Omega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做到了。

他藏了二十五年。

但他藏不住自己的心。

那颗心,早就给了周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周砚还小,久到他还没意识到那是爱。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爱那个人。

爱得不敢见他,爱得只能逃跑,爱得宁愿一个人带着孩子东躲西藏,也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傅斯珩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点雪松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那是他自己的信息素,这四年来,他没有再吃过抑制剂。Omega的身体需要信息素自然释放,否则会更糟。

但他也没有接触过任何Alpha。

他的腺体越来越差,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但那又怎样?

只要知温好好的,只要那个人好好的,他怎么样都行。

第二天早上,傅斯珩被手机闹钟叫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关掉闹钟,然后坐起来。

今天要走了。

他看了看身边,知温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傅斯珩轻轻下床,去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简单的粥,配一点咸菜。知温醒了之后会吃一点,然后他们就要出发了。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傅斯珩一边做饭,一边想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证件带了。钱带了。换洗衣服带了。知温的玩具带了。他的信带了。

差不多了。

粥煮好的时候,知温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爬上椅子,等着吃饭。

傅斯珩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慢慢吃,不烫。”

知温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爸爸,”他忽然开口,“我们今天要去哪儿?”

“一个很远的地方。”傅斯珩说。

“比这里远吗?”

“远。”

知温想了想:“那里有滑梯吗?”

傅斯珩顿了一下:“应该有。”

知温低下头,继续吃粥。

傅斯珩看着他,心里有点难受。

这孩子,就想要一个滑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他都很难满足。

“知温。”他说,“等我们到了新家,爸爸给你买一个滑梯。放在院子里,你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

知温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知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爸最好了。”

傅斯珩也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吃完饭,傅斯珩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行李搬到门口,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然后他抱着知温,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个月的公寓。

很小,很旧,但很温暖。有知温的笑声,有他们一起吃饭的餐桌,有知温画画的小桌子。

又要离开了。

傅斯珩收回目光,抱着知温,拎起行李,下楼。

楼下的街道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人。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一点暖。

傅斯珩朝火车站的方向走。

这个城市很小,火车站也很小。走路过去,二十分钟。

他一手抱着知温,一手拎着行李,走得很慢。

知温趴在他肩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爸爸,那个是什么?”

“邮局。”

“那个呢?”

“银行。”

“那个呢?”

傅斯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街角,有一家咖啡馆。很小的店,门面不起眼,招牌也很旧。

但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很高的个子,正望着他。

傅斯珩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周砚。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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