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傅斯珩带知温出去吃饭。
他没有去远的地方,就在楼下的小饭馆。平时他们偶尔会来,老板娘认识他们,看到知温就笑:“小朋友来了?今天想吃什么?”
知温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指着其中一个:“这个。”
“红烧排骨?”老板娘笑了,“好嘞,等着。”
傅斯珩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和平常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让他后颈发烫的直觉。
他看了看窗外,什么都没看到。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他想。昨天看到周砚之后,他就一直这样,总觉得有人在看他,总觉得周砚就在附近。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不去想。
饭来了,知温吃得欢。傅斯珩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完饭,他们回家。
上楼的时候,傅斯珩回头看了一眼。
楼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下午,傅斯珩继续收拾东西。
其实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零碎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检查,确定没有遗漏。
知温在旁边帮忙,把他的一些小玩具装进袋子里。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要放好,生怕弄坏了。
傅斯珩看着他,心里又软又酸。
“爸爸。”知温忽然开口,“昨天那个叔叔,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傅斯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我眼睛好看。”知温继续说,“他还说,他以前认识一个人,眼睛也这么好看。”
傅斯珩愣住了。
他以前认识一个人,眼睛也这么好看。
那是他。那是傅斯珩。
周砚在说他。
“他还说什么了?”傅斯珩问,声音有点紧。
知温想了想:“他说那个人不见了,他找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找到。他说他好想他。”
傅斯珩的眼眶热了。
周砚在找他。周砚一直在找他。周砚告诉一个四岁的孩子,他想他。
“然后呢?”傅斯珩问。
知温歪了歪头:“然后爸爸就来了。爸爸跑得好快,一把抱住我就跑了。那个叔叔站在原地,没有动。”
傅斯珩想起昨天那个画面。
周砚站在原地,没有追。
为什么不追?
“知温。”傅斯珩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那个叔叔再和你说话,你不要理他,知道吗?”
知温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傅斯珩顿了一下,“因为他不认识爸爸,他不知道爸爸是谁。我们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知温点点头:“知道了。”
傅斯珩摸摸他的头,站起来,继续收拾。
但他心里,翻江倒海。
周砚在找他。周砚告诉他儿子,想他。
那个人,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傅斯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知温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画面。
周砚站在那里,穿着黑色大衣,很高,背对着他。等他跑过去的时候,他看到周砚的侧脸——
只是惊鸿一瞥,但他看到了。
周砚瘦了。
瘦了很多。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他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是经历了太多。
傅斯珩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砚还小的时候。那时候周砚会趴在他腿上,让他讲故事。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偷偷给他送夜宵。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揉肩膀。
那时候周砚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现在那双眼睛里,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
不能带着知温回去。
不能让周砚知道,他有一个儿子。
因为如果周砚知道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傅斯珩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光很冷,很白,照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斯珩,你是Omega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做到了。
他藏了二十五年。
但他藏不住自己的心。
那颗心,早就给了周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周砚还小,久到他还没意识到那是爱。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爱那个人。
爱得不敢见他,爱得只能逃跑,爱得宁愿一个人带着孩子东躲西藏,也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傅斯珩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点雪松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那是他自己的信息素,这四年来,他没有再吃过抑制剂。Omega的身体需要信息素自然释放,否则会更糟。
但他也没有接触过任何Alpha。
他的腺体越来越差,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但那又怎样?
只要知温好好的,只要那个人好好的,他怎么样都行。
第二天早上,傅斯珩被手机闹钟叫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关掉闹钟,然后坐起来。
今天要走了。
他看了看身边,知温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傅斯珩轻轻下床,去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简单的粥,配一点咸菜。知温醒了之后会吃一点,然后他们就要出发了。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傅斯珩一边做饭,一边想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证件带了。钱带了。换洗衣服带了。知温的玩具带了。他的信带了。
差不多了。
粥煮好的时候,知温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爬上椅子,等着吃饭。
傅斯珩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慢慢吃,不烫。”
知温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爸爸,”他忽然开口,“我们今天要去哪儿?”
“一个很远的地方。”傅斯珩说。
“比这里远吗?”
“远。”
知温想了想:“那里有滑梯吗?”
傅斯珩顿了一下:“应该有。”
知温低下头,继续吃粥。
傅斯珩看着他,心里有点难受。
这孩子,就想要一个滑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他都很难满足。
“知温。”他说,“等我们到了新家,爸爸给你买一个滑梯。放在院子里,你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
知温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知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爸最好了。”
傅斯珩也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吃完饭,傅斯珩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行李搬到门口,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然后他抱着知温,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个月的公寓。
很小,很旧,但很温暖。有知温的笑声,有他们一起吃饭的餐桌,有知温画画的小桌子。
又要离开了。
傅斯珩收回目光,抱着知温,拎起行李,下楼。
楼下的街道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人。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一点暖。
傅斯珩朝火车站的方向走。
这个城市很小,火车站也很小。走路过去,二十分钟。
他一手抱着知温,一手拎着行李,走得很慢。
知温趴在他肩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爸爸,那个是什么?”
“邮局。”
“那个呢?”
“银行。”
“那个呢?”
傅斯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街角,有一家咖啡馆。很小的店,门面不起眼,招牌也很旧。
但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很高的个子,正望着他。
傅斯珩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周砚。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