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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缚茧知温

傅斯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和周砚一模一样的眼睛,正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周砚有没有认出那个孩子。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知温带走。

傅斯珩冲了过去。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后颈腺体在发烫。但他没有停。他冲过去,一把抱住知温,把他从那个人身边夺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爸爸?”知温被他吓了一跳,小声叫了一声。

傅斯珩没理他。他抱着知温,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跑。

他没有回头看。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他怕一回头,就会走不动路。他怕一回头,就会——

傅斯珩跑得很快,快得像逃命。

他跑过广场,跑过小路,跑过公园,跑回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他跑上六楼,打开门,冲进去,把门关上,反锁。

然后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知温在他怀里,被他勒得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一下:“爸爸,疼。”

傅斯珩这才发现自己抱得太紧了。他松了松手,低头看知温。

知温仰着小脸,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爸爸,你怎么了?”

傅斯珩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只是紧紧抱着他,抱着这个小小的身体,像是怕被人抢走。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刚才那个人……你和他说话了?”

知温点点头:“说了。”

“说了什么?”

知温歪了歪头,像是在回想:“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傅斯珩的心揪紧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叫知温。”知温说,“傅知温。”

傅斯珩闭了闭眼睛。

“然后呢?”傅斯珩问,“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我爸爸叫什么。”知温说。

傅斯珩的呼吸停了一瞬:“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叫沈珩。”知温眨了眨眼睛,“爸爸教过的,不能告诉别人爸爸的真名字。”

傅斯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孩子,才四岁,就把他教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问了什么?”

知温想了想:“他问我几岁了,我说四岁。他问我妈妈在哪里,我说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然后他就蹲下来看我,看了好久好久。”

傅斯珩的手在发抖。

“他……有没有做什么?”

知温摇头:“没有。他就看着我,然后说,你眼睛真好看。”

傅斯珩愣住了。

你眼睛真好看。

这是周砚说的。

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的骨肉。那孩子有一双和周砚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不知道周砚有没有认出那孩子的来历。他不知道周砚有没有往那方面想。他只知道,周砚看到了那孩子,看到了那双眼睛。

够了。

太够了。

傅斯珩抱着知温,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知温,一动不动。

知温困了,趴在他肩上,小声嘟囔:“爸爸,饿。”

傅斯珩这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他做的菜,他做的汤,都还在厨房里放着。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知温,轻声说:“乖,一会儿就吃。”

知温“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傅斯珩抱着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砚来了。

他找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找到的。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四个城市,搬了七次家。他以为藏得够深了,藏得够久了。

但周砚还是找到了。

那个人,找了他四年。

四年。

傅斯珩不知道这四年周砚是怎么过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不知道他有没有恨他,怨他,想他。

他只知道,周砚没有放弃。

从来没有。

那天晚上,傅斯珩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知温的睡脸。那张小小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傅斯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这是他的一切。

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哪怕那个人是周砚。

傅斯珩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灯。

他开始收拾东西。

这套程序他做了太多次,闭着眼都不会错。重要的证件放一起,衣服叠好装袋,日用品分类打包。他不带太多东西,够用就行。能扔的就扔,能买的不带。

他一边收拾,一边想:这次要去哪里?

往北?往西?还是往南?哪个城市更安全?哪个地方更偏僻?哪里能让他和知温藏得更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明天就走。后天就走。越快越好。

知温的东西先收拾。衣服,鞋子,玩具,绘本。那本他最爱的《猜猜我有多爱你》,傅斯珩小心地放进包里。

然后是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还有——

傅斯珩的手停住了。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封信。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那是他刚到这个小城时写的。写给周砚的。

“砚砚,今天天气很好。阳台上的花开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很香。你小时候喜欢闻花香,记得吗?”

“砚砚,知温会叫爸爸了。他叫的第一声,我想起了你第一次叫我哥的时候。”

“砚砚,我梦到你了。梦到你还小,坐在我怀里看动画片。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攒了厚厚一摞。但他从来没有寄出去。

他不敢。

他把那些信锁在盒子里,锁了很多年。

现在,他看着那个盒子,不知道该不该带走。

带走了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寄出去。不带走的话,万一被人发现——

傅斯珩把盒子放进包里。

还是带着吧。带着,至少有个念想。

天快亮的时候,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大包,一个行李箱。够他和知温用一阵子了。

傅斯珩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这座小城要醒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个站在广场上的人。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背影。那个他躲了四年的人。

周砚站在那里,没有追他。

周砚看到他跑,没有追。

是故意的吗?还是没认出他?

不,周砚一定认出他了。那个人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四年前在超市门口,隔着那么远都能找到他,现在就在眼前,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为什么不追?

傅斯珩想不通。

但他不敢赌。

他必须走。

天亮之后,傅斯珩开始找新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翻看租房信息。这个城市太小,房源不多。他看了一圈,要么太贵,要么太偏,要么条件太差。

他又查火车票,查长途汽车,查可以去的城市。

往西五百公里,有一个县城,比这里还小,还偏。房价便宜,人口稀少,很适合躲藏。

就那里吧。

傅斯珩定了火车票,明天下午的。

然后他开始联系房东,说要退租。房东是个老太太,人不错,听说他要走,有点惊讶:“这么快?不是刚住两个月吗?”

“工作调动。”傅斯珩说。

老太太没多问,只说要扣一个月押金。傅斯珩同意了。

退租的事处理完,他给知温做了早饭。

知温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我们今天搬家吗?”

傅斯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爸爸收拾东西了。”知温爬上椅子,拿起小勺子,“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总搬家?”

傅斯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爸爸想带你去不同的地方看看。”

知温歪着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我喜欢这里。楼下有滑梯,还有秋千。”

傅斯珩的心揪了一下。

这孩子,才四岁,就有了喜欢的地方。有了喜欢的朋友——楼下那几个一起玩的小孩,他还记得名字。

但他不能留下来。

“以后还会有滑梯的。”傅斯珩说,“每个地方都有滑梯。”

知温低下头,不说话。

傅斯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知温,爸爸知道你喜欢这里。但我们必须走。你相信爸爸吗?”

知温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相信。”知温说,声音软软的,“爸爸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傅斯珩的眼眶热了。

他抱住知温,紧紧抱住。

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跟着他东奔西跑。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只要他说走,这孩子就跟着走。

他欠这孩子太多了。

“知温。”傅斯珩轻声说,“等我们安顿下来,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

知温在他怀里点头:“好。”

“爸爸带你去看大海,看大山,看好多好多漂亮的地方。”

“好。”

“爸爸永远和你在一起。”

知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傅斯珩点头:“真的。”

知温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傅斯珩看着那个笑容,心想:只要能看到这个笑容,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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