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和周砚一模一样的眼睛,正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周砚有没有认出那个孩子。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知温带走。
傅斯珩冲了过去。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后颈腺体在发烫。但他没有停。他冲过去,一把抱住知温,把他从那个人身边夺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爸爸?”知温被他吓了一跳,小声叫了一声。
傅斯珩没理他。他抱着知温,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跑。
他没有回头看。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他怕一回头,就会走不动路。他怕一回头,就会——
傅斯珩跑得很快,快得像逃命。
他跑过广场,跑过小路,跑过公园,跑回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他跑上六楼,打开门,冲进去,把门关上,反锁。
然后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知温在他怀里,被他勒得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一下:“爸爸,疼。”
傅斯珩这才发现自己抱得太紧了。他松了松手,低头看知温。
知温仰着小脸,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爸爸,你怎么了?”
傅斯珩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只是紧紧抱着他,抱着这个小小的身体,像是怕被人抢走。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刚才那个人……你和他说话了?”
知温点点头:“说了。”
“说了什么?”
知温歪了歪头,像是在回想:“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傅斯珩的心揪紧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叫知温。”知温说,“傅知温。”
傅斯珩闭了闭眼睛。
“然后呢?”傅斯珩问,“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我爸爸叫什么。”知温说。
傅斯珩的呼吸停了一瞬:“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叫沈珩。”知温眨了眨眼睛,“爸爸教过的,不能告诉别人爸爸的真名字。”
傅斯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孩子,才四岁,就把他教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问了什么?”
知温想了想:“他问我几岁了,我说四岁。他问我妈妈在哪里,我说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然后他就蹲下来看我,看了好久好久。”
傅斯珩的手在发抖。
“他……有没有做什么?”
知温摇头:“没有。他就看着我,然后说,你眼睛真好看。”
傅斯珩愣住了。
你眼睛真好看。
这是周砚说的。
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的骨肉。那孩子有一双和周砚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不知道周砚有没有认出那孩子的来历。他不知道周砚有没有往那方面想。他只知道,周砚看到了那孩子,看到了那双眼睛。
够了。
太够了。
傅斯珩抱着知温,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知温,一动不动。
知温困了,趴在他肩上,小声嘟囔:“爸爸,饿。”
傅斯珩这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他做的菜,他做的汤,都还在厨房里放着。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知温,轻声说:“乖,一会儿就吃。”
知温“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傅斯珩抱着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砚来了。
他找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找到的。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四个城市,搬了七次家。他以为藏得够深了,藏得够久了。
但周砚还是找到了。
那个人,找了他四年。
四年。
傅斯珩不知道这四年周砚是怎么过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不知道他有没有恨他,怨他,想他。
他只知道,周砚没有放弃。
从来没有。
那天晚上,傅斯珩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知温的睡脸。那张小小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傅斯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这是他的一切。
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哪怕那个人是周砚。
傅斯珩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灯。
他开始收拾东西。
这套程序他做了太多次,闭着眼都不会错。重要的证件放一起,衣服叠好装袋,日用品分类打包。他不带太多东西,够用就行。能扔的就扔,能买的不带。
他一边收拾,一边想:这次要去哪里?
往北?往西?还是往南?哪个城市更安全?哪个地方更偏僻?哪里能让他和知温藏得更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明天就走。后天就走。越快越好。
知温的东西先收拾。衣服,鞋子,玩具,绘本。那本他最爱的《猜猜我有多爱你》,傅斯珩小心地放进包里。
然后是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还有——
傅斯珩的手停住了。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封信。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那是他刚到这个小城时写的。写给周砚的。
“砚砚,今天天气很好。阳台上的花开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很香。你小时候喜欢闻花香,记得吗?”
“砚砚,知温会叫爸爸了。他叫的第一声,我想起了你第一次叫我哥的时候。”
“砚砚,我梦到你了。梦到你还小,坐在我怀里看动画片。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攒了厚厚一摞。但他从来没有寄出去。
他不敢。
他把那些信锁在盒子里,锁了很多年。
现在,他看着那个盒子,不知道该不该带走。
带走了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寄出去。不带走的话,万一被人发现——
傅斯珩把盒子放进包里。
还是带着吧。带着,至少有个念想。
天快亮的时候,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大包,一个行李箱。够他和知温用一阵子了。
傅斯珩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这座小城要醒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个站在广场上的人。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背影。那个他躲了四年的人。
周砚站在那里,没有追他。
周砚看到他跑,没有追。
是故意的吗?还是没认出他?
不,周砚一定认出他了。那个人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四年前在超市门口,隔着那么远都能找到他,现在就在眼前,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为什么不追?
傅斯珩想不通。
但他不敢赌。
他必须走。
天亮之后,傅斯珩开始找新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翻看租房信息。这个城市太小,房源不多。他看了一圈,要么太贵,要么太偏,要么条件太差。
他又查火车票,查长途汽车,查可以去的城市。
往西五百公里,有一个县城,比这里还小,还偏。房价便宜,人口稀少,很适合躲藏。
就那里吧。
傅斯珩定了火车票,明天下午的。
然后他开始联系房东,说要退租。房东是个老太太,人不错,听说他要走,有点惊讶:“这么快?不是刚住两个月吗?”
“工作调动。”傅斯珩说。
老太太没多问,只说要扣一个月押金。傅斯珩同意了。
退租的事处理完,他给知温做了早饭。
知温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我们今天搬家吗?”
傅斯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爸爸收拾东西了。”知温爬上椅子,拿起小勺子,“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总搬家?”
傅斯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爸爸想带你去不同的地方看看。”
知温歪着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我喜欢这里。楼下有滑梯,还有秋千。”
傅斯珩的心揪了一下。
这孩子,才四岁,就有了喜欢的地方。有了喜欢的朋友——楼下那几个一起玩的小孩,他还记得名字。
但他不能留下来。
“以后还会有滑梯的。”傅斯珩说,“每个地方都有滑梯。”
知温低下头,不说话。
傅斯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知温,爸爸知道你喜欢这里。但我们必须走。你相信爸爸吗?”
知温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相信。”知温说,声音软软的,“爸爸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傅斯珩的眼眶热了。
他抱住知温,紧紧抱住。
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跟着他东奔西跑。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只要他说走,这孩子就跟着走。
他欠这孩子太多了。
“知温。”傅斯珩轻声说,“等我们安顿下来,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
知温在他怀里点头:“好。”
“爸爸带你去看大海,看大山,看好多好多漂亮的地方。”
“好。”
“爸爸永远和你在一起。”
知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傅斯珩点头:“真的。”
知温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傅斯珩看着那个笑容,心想:只要能看到这个笑容,让他做什么都愿意。